安迷修2：“好好吃饭”

那天的闹剧，收场得‘平淡’。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接着，低低的啜泣声蔓延开来。

那个被押走的旧贵族代理人还在挣扎：

“你们会后悔的！他们迟早会和神使一样——”

“不会的。”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缓缓走出来，她的背驼得厉害，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安迷修，像是望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我见过你，孩子……”

她转过身，对着周围迷茫的人们：

“他是圣殿骑士……是创世神的骑士，是守护我们大家的骑士。”

空气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安迷修。

而你站在角落，没有出声。

创世神的骑士。还是……新世界的骑士？安迷修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在下……”他开口，又顿住。

最后的骑士？是的。曾经是。

可神使已经不在了。圣殿也已成废墟。

那个他宣誓效忠的神明，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扞卫的信仰——都已经成为过去。

那他……还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在下并非创世神的骑士。”他的声音平静，“旧世界已经成为过去。神明不在，圣殿骑士……也不复存在。”

他望着眼前那一张张带着不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很温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在下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过——”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在某一个角落停了片刻。

“只要大家需要，在下永远都会出现。”

他收回目光，面对着所有人，声音沉了下去，却又像誓言一样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不是创世神的骑士。而是属于大家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属于每一个人的……‘骑士’。”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尘土，也吹散了这个黄昏最后的阴霾。

当晚，新城区管委会多了一条新规定：

凡是战争遗孤，可以由年满六十岁的老人自愿“认领”，组成“跨代家庭”，享受联邦政府同等补贴。

这个规定是安迷修连夜找格瑞商量出来的。

格瑞当时正在整理资料，已经熬了三晚上。被安迷修找到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三斤苦瓜。

但他还是留下了。

帮安迷修把那条规定一条条捋清楚，又盯着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当场录入系统。

临走时，他难得多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找人。”

安迷修认真回答：“因为您是在下认识的，最靠谱的人。”

格瑞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又像是在看一个……朋友。

“……你怎么不去找她？”

“嗯？执行官吗？”安迷修低头笑了笑，“布莱尔小姐最近太忙了，在下，不想再去叨扰……”

格瑞沉默了片刻，他记得，他好像是连续熬了三晚吧……

格瑞没再说话，消失在夜色里。

……

你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些的。消息来源不是安迷修，而是凯莉。

她难得没有穿那身张扬的裙子，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的深色便装，坐在你办公室里，一边吃着你桌上的点心，一边把昨晚的事讲得绘声绘色。

“你是没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格瑞那表情，啧啧啧，我拿终端记下来了，回头给你看。”

你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凯莉放下点心，难得正色几分，“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什么？”

凯莉轻笑一声，“你的两位骑士先生……你要选谁？”

你愣了一下，“……选谁？”

“是啊？全政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师兄弟两人的心思——怎么？难道你还想嫁两个人？”

“……”你垂下眼眸，脑中闪过一个身影。

“我们的现任骑士团长先生，”凯莉看出了你的心思，刻意拖长了音，“昨晚在管委会忙到凌晨四点。今天早上六点，又去新城区视察工地了。”

你眉头一皱。“他吃早饭了吗？”

“我哪知道，”凯莉耸肩憋着笑意，“但你猜怎么着？”

“嗯？”

工地上有个小孩认出了他，把自己藏了三天舍不得吃的糖塞给他。”

“啧啧啧，人气比你还高呢。”

“然后呢？”

“然后那小孩追着他跑，非要他收。最后他没办法，说‘那在下收一半，你吃一半’。”凯莉撑着下巴看你，“执行官大人，眼光还不错哦 。”

“除了某些时候会莫名其妙的耍帅，还是蛮靠谱的。”

你端起茶杯，没接话。

凯莉却不肯放过你：“诶，说真的，你就没什么表示？”

“表示什么？”

“比如——给他放个假？让他睡个觉？或者，”她眨眨眼，“亲自去送个饭？”

你放下茶杯，平静地看她。

凯莉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布莱尔，我这种人，生在黑暗里，长在算计里，早就不会相信什么‘纯粹’了。”

“但他那样的人，你不管，可是会被吃的渣都不剩的。”

门关上了。你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的阳光。凯莉说的，你何尝不知道。

安迷修那种人，在这个遍地是算计的地方，就像一只闯进狼群的小鹿。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人心险恶。他只是选择相信，选择去守护，选择用最笨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

可是这样太累了。

你想起昨晚，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身影。周围是谩骂和质问，可他只是垂着眼。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如果师父在，会怎么做？

是不是在想，师兄会不会嘲笑他“又犯傻了”？

是不是……有一点孤独？

你忽然站起来。

不行。

得去看看。

……

新城区，b区三号工地。

你站在一堆建筑材料后面，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他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小孩一起——搭积木。

那是工地上废弃的木料，被孩子们捡来堆在一起。安迷修居然就那么蹲着，认认真真地帮他们搭一座“城堡”。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熵海星的废弃采集站里，他在黑暗中给你包扎伤口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侧脸，这样的专注。

“执行官大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你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施工图纸，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你。

“您怎么来了？”

你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人顺着你的视线看去，顿时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团长这几天天天来，孩子们都喜欢他。昨天还帮我们搬了一下午砖呢。”

“……搬砖？”

“可不是，”那人啧啧称奇，“我们都说不用不用，他说‘在下今日休息，正好活动活动’。嘿，还真别说他一个人顶我们十个。”

“那力气可真是大……”那人还在絮絮叨叨：“要我说，这位团长是真不一样。”

“那个，”你打断他，“他吃午饭了吗？”

那人一愣，看了看天色：“哎呀，这都下午两点了，好像……没见他去食堂？”

你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过去：“麻烦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别说我来过。”

那是一张食堂的餐券，背面是你随手写的几个字：“记得吃饭。”

那人接过卡片，刚要说什么，一抬头，你已经走了。

他挠挠头，往安迷修那边走去。

“安迷修团长，有人让我给您带个东西。”

安迷修接过卡片，看见背面的字，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工地上人来人往，机器轰鸣，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没有你。

但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过湖面时泛起的一丝涟漪。

“谢谢。”他对那人说，然后把卡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您不去吃饭？”那人问。

“去。”安迷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就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你刚才站过的地方。

……

那天晚上，你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回住处。

推开门，却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盒。

你愣了一下，弯腰拿起来。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这是在下从食堂带回来的。趁热吃。另外——”

“在下今天有记得吃饭了。多谢您。”

署名是一个简笔画——一柄剑和一颗星星，剑尖指向大地。

你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份简单但用心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

食堂大锅饭的水平。

可你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新城区工地的灯光还亮着，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你忽然想起凯莉的话：

“这样的人，得护着他。”

嗯，护着。你的骑士，你当然要护着。

……

同一片月光下，安迷修站在骑士团临时驻地的窗前。

他手里握着那张餐券，看着背面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条上写字。

写了几行，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最后，纸条上只剩下四个字：

“明天见。”

他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和那张餐券放在一起。

和那枚徽章放在一起。

和那段在黑暗里，你握住他的手的记忆，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温柔。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布莱尔，谢谢你。”

“谢谢你……让在下知道，原来被人看着，是这样的感觉。”

夜风拂过窗帘，带着远方新城区的喧嚣。

那些嘈杂的声音里，有孩子的笑声，有工地的轰鸣，有无数人正在努力生活的证明。

而安迷修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