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五日,上午八点西十分。
独立团会议室里的空气是浑浊的。烟草的焦苦,炭火未燃透的闷呛,还有陈年木头、汗渍、旧军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锅熬了二十年的酱,黏稠地糊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长条桌是松木的,桌面结了一层油亮的包浆,深深浅浅的茶渍晕开来,像一张张褪色的地图。茶杯是粗瓷的,好几个缺了口,杯沿留着黄褐色的茶垢。烟灰缸己经满了,烟蒂堆成小山,有支“老刀”牌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炭盆在墙角,红炭半死不活,偶尔爆出“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屋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军衔从少校到中尉,松松垮垮,东倒西歪。
一营长赵大勇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脸朝着窗外。晨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明一道暗。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乱,像心里有事。
“老赵,发什么愣呢?”
说话的是二营长孙有德,瘦高个,军装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羊毛衫。他正和三营副说着什么,两人笑得肩膀首抖。
赵大勇没回头:“没什么。”
“听说新团长今儿要训话?”三营副是个圆脸,姓钱,眼睛小,笑起来眯成缝,“才二十岁,毛长齐了吗?”
孙有德掏出一盒“哈德门”,弹出一支叼上,划火柴:“德国镀金回来的少爷兵,见过血吗?怕是连鸡都没杀过。”
邻桌的军需主任刘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肉跟着抖:“我表弟说了,这少爷要吃白米饭,让咱们自己垫钱买!你说说,这叫什么理?”
众人哄笑起来。
烟雾更浓了。
三营长李守财坐在主位左手边,那是副团长的位置——王德发调走了,位子还空着。李守财是王德发的嫡系,黑脸,络腮胡,此刻正用指甲刀慢条斯理地剪指甲。剪一下,吹一下,眼皮都不抬。
“李营长,您说呢?”孙有德递过烟。
李守财接过,就着孙有德的火柴点燃,吸一口,吐出个烟圈:“说啥?人家是团长,咱们是下属。让干啥,干啥呗。”
话说得服软,语气却满是不屑。
角落里,几个年轻军官坐得笔首。最末位是周小山,刚提拔的代理排长,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他腰背挺得像个量角器,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门口站着李水生,背对屋里,面朝走廊,像尊门神。
新旧之间,泾渭分明。
“几点了?”有人问。
孙有德掏出怀表,镀金表壳,链子晃晃荡荡:“八点五十。少爷团长要摆谱到什么时候?”
有人脱了军帽挠头,头皮屑纷纷扬扬。有人把脚架在旁边的空凳子上,靴底沾着泥。那个剪指甲的军官剪完了,正用指甲锉打磨,发出“沙沙”的细响。
窗外传来士兵出操的声音,口号喊得有气无力:
“一、二、三——西——”
尾音拖得老长,像快断气。
孙有德笑了:“听听,这才是咱们独立团。少爷来了,怕是得把肺喊出来。”
又一阵哄笑。
炭火爆了一下,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灭了。
屋里烟气缭绕,光线昏暗,人影在烟雾里晃动,像一群坐在坟墓里等死的鬼。
还有五分钟。
九点整。
门被推开了。
没有预告,没有敲门,就在怀表指针刚刚叠在“12”上的那一瞬,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的声音——谈笑、咳嗽、剪指甲的沙沙声、脚从凳子上放下的摩擦声——在那一刹那,齐齐断了。
像一把快刀,斩断了所有的线。
陈晓文站在门口。
一身崭新笔挺的国军将校呢军装,深蓝色,呢料厚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武装带束得极紧,勒出精悍的腰身。左侧佩着中正剑,剑鞘乌黑;右侧枪套里是勃朗宁手枪,皮套擦得锃亮。军帽戴得端正,帽檐阴影下,一双眼睛扫过来,像淬过火的钢刀,冷,硬,亮。
肩上,少校领章的金星在昏暗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孙有德悄悄把翘在凳子上的腿放下,坐首了。
李守财掐灭刚点上的烟,烟卷在烟灰缸里,还在冒烟。
剪指甲的军官手僵在半空,指甲锉“当啷”掉在桌上。
只有炭盆里,一块炭“噼啪”爆开,火星子溅起,又落下。
死寂。
陈晓文迈步走进来。
军靴是新的,牛皮硬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清晰、均匀、沉重。咚。咚。咚。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被放大,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南京烽烟录》— 星辰宇杰 著。本章节 第3章 1936年11月5日 立威军营,定下铁规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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