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到了,他拖着铁锹往休息棚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后腰突然被个硬东西硌住了。
“黎生,借个地方倾两句。”
丧豪手下的阿鬼贴着他耳根,声音带着笑,手里那截铁钎子不轻不重地抵着他腰眼。
他被半推半架地带到碎石坡顶端。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工区尽收眼底,机器的进料口黑洞洞张着,石块滚进去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豪哥让我问你,”
阿鬼笑吟吟的,“这半年,赤柱的饭滋味如何?”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我境外还有户头。
豪哥肯抬抬手,数字好商量……”
他往后挪了半步,脚跟已经踩到坡沿松动的碎石。
阿鬼像是没听见,脸色骤然一变,惊慌地大喊:“喂!黎生!冷静点啊!”
喊声炸开的同时,那只手却猛地摁在他胸口,一股狠劲直贯过来。
天地突然倒转。
下坠的刹那,他看见吹鸡在远处阴凉地叼着烟,眼神淡得像看蚂蚁搬家;看见程志强张着嘴却哑了似的;看见梁英杰别过脸,手指死死掐着自己胳膊。
机器的吼叫越来越响,吞没了一切杂音。
哔——哔哔——
哨子声凄厉地撕开午后黏稠的空气。
程志强冲到那片水泥地时,鼻腔里先撞进一股铁锈混着石灰的腥气。
出口处的碎石渣滓里渗着暗红泡沫,几块沾着碎肉的石头滚到他鞋尖——其中一块粘着片青黑图案的皮,那是肥佬黎左臂上的夜叉纹身,如今只剩这一角能认出是谁。
梁英杰猛地转身干呕起来。
程志强咬紧后槽牙压下喉头的酸胀,却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它们像冻僵的蛾子翅膀般簌簌抖着。
一台沉默的碎石机就能把百来斤的活人碾成这副模样,连个完整形状都拼凑不出。
街边钢管与砍刀造成的伤口,在这种画面面前简直像孩童的涂鸦。
“列队!”
今天领队的雄哥面皮绷得发青:“刚才谁在近处?”
一片死寂。
“好,既然没人饿,”
他冷笑,“全体立正晒足两个钟头,等调查科来问话!”
丧豪率先举起手:“阿,肥佬黎这礼拜总念叨活着没意思。
放饭哨一响,他忽然就往碎石坡上冲!”
“没错!”
阿鬼紧跟着接话,“我们想拽都拽不住,他自己寻死,谁能拦得住?”
仓几个人接连点头,说辞像用同一把尺子量过。
狱警挨个问过去,得到的答案渐渐拼成一张“自我了断”
的结论。
雄哥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睛,朝身旁下属抬了抬下巴。
“!”
一名狱警突然指向程志强:“你们区当时在哪儿?”
程志强嘴唇刚动,就瞥见吹鸡站在狱警侧后方,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咽下唾沫:“报告阿,我们在东面搬水泥砖,听见喊声才跑过来。”
“!”
手指转向梁英杰。
“ !”
梁英杰绷直脊背,“我们……什么都没看清!”
回监仓的囚车像运载着哑巴。
没人提起下午的事,但每双低垂的眼睛里都映着同样的答案。
程志强透过栅栏望着逐渐缩远的碎石场,风里似乎还绞着半声没喊完的惨叫。
他忽然明白,在这座用骨头铺台阶的丛林里,若没有吹鸡那道影子挡在前头,自己或许连日落都见不到。
熄灯前洗漱时,梁英杰摸进程志强的铺位。
“强哥……”
声音里裹着湿漉漉的颤意,“我总梦见我老豆。
他走后,只有你肯拉我一把。
听我劝一次好不好?吹鸡叔答应过,等咱们出去,他安排走正经路……”
程志强往墙边挪了半尺,梁英杰蜷着身子贴过来,脊背弓得像受惊的猫。
“我七岁那年,老豆在大角咀后巷被人剁了十三刀。”
梁英杰的气音轻得散进昏暗中,“阿妈说他是为字头光荣死的。
可我知道,他下葬不到百日阿妈就改嫁了——那晚他像破麻袋似的瘫在垃圾箱旁,连条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程志强想挤出句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
他想起矮仔明套在他腕上那枚假金劳,想起坐馆拍肩时许下的金山。
肥佬黎溅在碎石上的那摊东西,把所有这些虚幻光彩都泼成了肮脏的泥浆。
“小,”
他终于挤出声音,“这行当是给胆肥的人走的,别说晦气话。
等我们出去……”
“没有‘我们’了,强哥!”
梁英杰截断他,“我今天看透了:要么变成肥佬黎那样的肉渣,要么像吹鸡叔那样从监仓蹲到赤柱,这根本不是我该选的路!”
程志强骤然撑起身:“那你想选哪条?去冰室擦桌子?像瘸狗似的讨生活?”
“至少能喘气。”
梁英杰的嗓音忽然硬起来,“强哥,你还没醒吗?今天碎的是肥佬黎,明天就可能轮到你和我!字头哪会记得我们这种草芥?”
“闭嘴!”
程志强从齿缝里挤出低吼,“我程志强从落地那刻就注定要吃这口刀头饭!要么踩着人头上位,要么横尸街头——中间那条路早就被铲断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两人猛地扭头,吹鸡不知何时已靠在床尾,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一胀一缩,映亮半张写满讥诮与倦意的脸。
程志强喉咙里挤出含糊的称呼。
烟雾从对面飘过来。”路是自己踩出来的。”
那声音不紧不慢,“明天开始,你的事与我无关。”
寒意瞬间攫住程志强的五脏六腑。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冻住了。
熄灯的尖锐哨音划破空气,黑暗吞没一切。
他听见床板吱呀的响动,还有角落里梁英杰极力压制的、断断续续的鼻息。
次日放风,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个人影堵住了去路。”老家伙能罩你到几时?该清账了,小子。”
程志强脊背撞上冰冷的铁丝网,网眼勒进皮肉。
余光里,吹鸡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举着的报纸纹丝未动。
“傻彪,是你弟弟自己没本事……”
话音未落,重击便砸在胃部,他整个人弯折下去。
第二下撞上下颌,碎裂感在口腔里炸开。
第三下、第四下……疼痛像黑色的浪头将他吞没。
视野模糊晃动,他看见梁英杰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两双手死死摁在墙上。
“这点只是利息。”
头发被粗暴揪起,脸颊被狠狠按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面上,皮肤传来灼痛。”要不是肥佬黎刚死,上面盯得紧,昨晚你就该去陪他了!”
拳脚直到他意识涣散才停止。
随后三天,成了缓慢的凌迟。
清晨的洗漱间,午间的饭堂,熄灯前的监仓角落,折磨如影随形。
第四天,他在厕所隔间看见自己排出带着暗红的液体。
他滑坐在冰冷瓷砖上,肥佬黎死时扭曲的脸孔猛地闪过脑海。
死亡的气味,原来和铁锈一样腥。
“强哥……”
梁英杰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挺住,我再去求阿叔!”
“别……”
程志强用手撑住墙壁,艰难站起。
他看向洗手池上方裂开的镜子,里面的人两颊凹陷,眼珠布满血丝,昔日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锋芒早已碾碎成灰。
他整理了一下歪扭的囚服,抹去嘴角干涸的血渍。
下午,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进图书馆。
吹鸡果然在,报纸遮住了脸。
程志强走到桌前,膝盖直挺挺磕向地面,闷响引来几道侧目。
“阿叔,我知错了。”
报纸没有动。
“我……我愿意跟警察重新做口供。”
报纸慢慢放下,后面那双眼睛鹰隼般盯住他:“你当我是给差人跑腿的?”
“不!是我蠢!”
程志强用力摇头,一滴温热的液体混着额角血渍砸在地上,“这条道,我走不通。”
“真想明白了?”
程志强重重顿首。
这不是认输,是某种东西在骨头折断的脆响里终于醒了。
空洞的道理没有分量,唯有切肤之痛才是真正的训诫。
“起来。”
吹鸡折起报纸,“明天,我会让记的陈警官来一趟。”
他伸手,在程志强肩头按了按,“有什么,全都告诉他。
有我这句话,里面外面,没人能动你。”
回到监仓,傻彪那伙人果然不再靠近。
梁英杰塞给他一支烟,说是吹鸡给的。
他躲进空旷的淋浴间,点燃。
烟雾缭绕上升,他仰头看着布满水垢的天花板,胸腔里那根绷紧许久的弦,似乎松了一扣。
他并非全然懵懂。
替上头扛罪是不得已,如今反水,同样是不得已。
矮仔明不是善类,吹鸡又何尝是菩萨?和字头讲究兄弟相扶,共渡难关——这是吹鸡亲口说的。
那他程志强在这场棋局里,算是什么?吹鸡让他跳过所有虚幻的风光,直接窥见了结局的狰狞。
踏进这个漩涡,谁能真正主宰自己的沉浮?
(番外四)
“慧珍,今天别去片场了。
中华星影业那边,约了你做个专访。”
新闻部主编室的门被推开时,乐慧贞正伏在案前赶稿。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阿贞,先停一停。”
主编站在门边,指节叩了叩门板。
她没抬头,笔尖悬在稿纸上方:“最后两行,马上就好。”
主编倚着门框笑了:“全台上下,就属你最搏命。
其实你现在就是躺在沙发上叹冷气,也没人敢催你半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让何先生把电视台买下来送你,岂不是更自在?”
钢笔“嗒”
一声搁在玻璃台面上。
乐慧贞抬起脸,耳廓微微泛红:“大佬,你讲笑都要有个谱。”
“我是怕你错过机会。”
主编收起笑容,眼角皱纹堆叠起来,“有钱人的心思变得比天气还快。
有些门,错过了就再也敲不开。”
乐慧贞别过脸去整理稿件:“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就去华星电影走一趟。”
主编转身离开前抛下一句,“许太付了双倍定金,指名要你做专访。
三点钟,别迟到。”
九龙塘的独栋别墅隐在榕树浓荫里。
乐慧贞按响门铃时,腕表指针刚划过两点三十分。
开门的女人腕上翡翠镯子绿得晃眼。”慧贞!”
陈兰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快进来,外面暑气重。”
客厅的落地窗将午后的光滤成琥珀色,波斯地毯上的缠枝花纹仿佛在光晕里浮动。
陈兰端来玻璃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两片柠檬在茶汤里缓缓打转。
“我自己调的冻柠茶,你们做记者的总要控制糖分。”
她将杯子推过来,翡翠镯子滑过腕骨,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泽。
乐慧贞双手接过。
柠檬的清爽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红茶的涩,比她常去的那家老字号茶餐厅做得还要妥帖。
很难想象这样的手艺出自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女人。
“叫我兰姐就好。”
陈兰陷进沙发里,丝质裙摆泛起涟漪,“我年轻时也在无线待过,不过是跟着剧组满山跑。
那时候啊,晒脱皮都不晓得疼,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港综:我的系统是上位》— 黄舒妹 著。本章节 第482章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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