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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大匠示人以规矩

12389 字 · 约 30 分钟 · 剑来

陈平安伸出手指抵住书桌,轻轻默念一个字,“炼”

一粒金光在指尖与桌面相触处显现,刹那之间,金光化作数以万计的细微丝线,如一条条金色游蛇同时走水化蛟,轰然蔓延开来,覆住国师府所有物件,堪舆图,墙壁,座椅,地面青砖,廊道梁柱,一片片绿色琉璃瓦,脊兽,悬鱼惹草,所有档案书籍等等……除了小陌谢狗和宋云间寥寥几位,都未曾察觉到这份动静,文秘书郎们依旧提笔写字,金色光影依旧透过树枝在地上如水荡漾,林守一还在跟曹晴朗讨论治史的取径国师府附近瞬间扬起了一阵灰蒙蒙的尘土似的,皆是凡俗肉眼几不可见的细微活物异象转瞬即逝

花神庙那边,刘蜕说要亲自送一送刘老成,刘老成是不想证道飞升吗?那么同理,是不想让刘蜕滚一边凉快去吗?

姜尚真笑道:“好些交情都是不打不相识”

崔东山贱兮兮道:“打出脑浆当酒喝”

刘蜕淡然笑道:“年少时便给自己订立了条规矩,浩然九洲,在每个洲,将来都要结识一两位地头蛇,如今只差宝瓶洲和桐叶洲了”

刘老成说道:“在宝瓶洲排不上号”

姜尚真咦了一声,崔东山一个横跳,瞠目戟指刘老成,“事功与醇儒古来难得,家先生兼得了,大学与大贾古来难得,家先生兼得了,剑仙与宗师古来难得,家先生兼得了ddshu⊙ 看看,家先生如此厉害,唯独在书简湖吃苦头最多最大,刘岛主为何妄自菲薄?瞧不起自己,便是瞧不起先生,瞧不起先生,便是瞧不起崔东山,瞧不起,便是瞧不起的挚友、杀人不眨眼的姜老宗师……”

刘老成头疼不已

姜尚真微笑道:“瞧不起没关系的,习惯了”

刘蜕说道:“走吧,再聊下去,陈先生就真要起杀心了”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说的难道只是骤然权贵之人?

刘老成点点头,再不与那白衣少年纠缠半点

京师有座仙家渡口,名为缟素渡

京城内,只有一副阳神身外身“待客”,等到出了京城,刘蜕真身等候已久,立即收拢了阳神阴神,只是一瞬间,刘老成就觉得此刻的刘蜕,大概才是真正的扶摇洲道主明明可以躲在天谣乡不冒头,就可以逃过那场席卷一洲的刀兵劫,偏要出山,结果就是跌了一境

一起走在渡口,既有连绵数里之长的仙家店铺,也有遍地包袱斋,真货假货全凭眼力了

刘老成说道:“姜老宗主跟说了条件,没问题,以后在路上只要遇到刘蜕,刘老成肯定主动绕道走”

不曾想刘蜕说道:“不必了”

刘老成霎时间心弦紧绷起来,干娘的刘蜕,说话不作数是吧?!野修忌惮野修,但是野修是真恨谱牒修士入骨

刘蜕说道:“不用故意示敌以弱,试图让掉以轻心,是如何看待飞升境刘蜕的,那就是如何看待仙人境刘老成的,绝不因为比高一个境界就如何事实上,在京畿之地没能将就地正法,就已经飞剑传信天谣乡,喊了两位不太抛头露面的上五境,一位掌律祖师,论辈分,得喊一声小师叔,一位玉璞境剑修,是的嫡传,得真传七八分,让们分别直奔书简湖和蜂尾巴巷,寻找机会下黑手,最好是直接找到的那盏本命灯”

刘老成默然

刘蜕说道:“可能不太了解年轻那会儿在扶摇洲的口碑,不比书简湖刘老成差半点,当年号称野修鬼见愁,例如某次下山,三百年间,就专门收拾那些不长眼的野修当然,属于名利双收,暗中早就与庾谨和那位女子国师商量好了的如今的黄花神之流,也就是运气好,晚投胎了三千年,早些时候在道上见了,呵呵”

刘老成看了眼少年容貌的刘蜕,刮目相看,原来真是同道中人

刘老成说道:“们宝瓶洲有个叫李抟景的剑修,一直觉得谱牒修士跟山泽野修的身份,应该调换一下”

刘蜕点头道:“真知灼见”

路过一个包袱斋,摊主拿起一件青瓷笔洗状的灵器,吆喝道:“老人家,给孙儿买件能够增添文运的法宝,肯定捡漏,绝对有赚!很快就是咱们大骊京城会试了,若是这位俊官儿果真高中,再来这边赏点利时钱,如何?”

刘老成黑着脸真是流年不利,处处触霉头?刘老成蓦然心中一惊,才想起刘蜕是扶摇洲天荒解的人物

刘蜕无动于衷,只是挥挥手,用娴熟的大骊官话说道:“爷爷是个老穷汉,兜里没钱被骗”

那摊主劝说道:“千金难买相逢的缘分,哪有不好商量的价格”

刘蜕低头扫了眼摊子的一大堆瓶瓶罐罐、花钱符箓……娘的,连龙虎山天师剑都有是吧?怎么不把包袱斋开到天师府门口?

刘蜕不挪步,刘老成只好坐蜡似的站在原地

刘蜕以心声说道:“不要觉得杀不了,私宅那边只有一副阳神,又身处京城,确实道力不济,且束手束脚,杀不得但是在外边的京畿之地,随时可以归拢出窍远游的阴神,杀是要费点劲,折损道行不浅,但是绝对不至于让逃脱,尤其不会让跑到国师府那边去ddshu⊙ 有几手漂亮的杀手锏,也有,一方面是不舍得用在身上罢了,另外一方面,对很看好,非常看好,所以才会顺坡就驴,由着逃入京城至于刘蜕的这番言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可以随便猜”

刘老成说道:“前辈是起了招揽之心?”

刘老成自顾自摇头道:“但是说实话,不觉得天谣乡有什么值得让动心的事与物刘蜕既不可能让接任宗主,天谣乡也无道书、重宝能够让眼馋”

刘蜕说道:“不要把话说死了这世道之凶险,之奇怪,之吊诡,之精彩,可能都要超乎的想象”

“比如现在们天谣乡终于能够将整座落宝滩收入囊中了,其中藏着好些们先前不敢动、也不敢让外人去动的宝物,如今都可以去大大方方开掘了又比如流霞洲那边,还有一座私人道场的白瓷洞天,内里蕴藏之灵气、天材地宝,先前闭关养伤,挥霍掉了半数,但还是足够支撑一位仙人的证道飞升,稳固境界,精进道力当然前提得是这个人,可以飞升”

刘蜕淡然道:“与宝瓶洲有缘ddshu⊙ 也未必不与白瓷洞天无缘”

那座白瓷洞天,本该是刘蜕预想中的一处合道之地

刘老成问道:“前辈言下之意,是愿意拿出一座白瓷洞天的里子,换取一位飞升境的面子?”

刘蜕说道:“老话说十赌九输是对的,所以这种人,不轻易赌,但是只要上了赌桌,就一定要求个赌大赢大ddshu⊙ 和刘老成,除了恰好都姓刘,还有一点,至关重要,们都是气运不差的人ddshu⊙ 赌的,不止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仙人境刘老成,更是赌一个宝瓶洲首位上五境野修的气数”

刘蜕叹了口气,当年成功飞升之际,帮助整座扶摇洲破天荒,何等气盛,只觉得合道一事,别人求而不得,倒是唾手可得

结果等到了飞升境巅峰,才知道虚无缥缈的合道一事,真是竹篮打水捞月一般,最是煎熬道心,消磨意气

刘蜕说道:“可以不用着急给答复但是在陈先生回到书简湖,归还宫柳岛刘老成那条冬鲫之前,最好已经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es96 ⊕都是骨子里都是冷的无情之人,跟那些面冷心热的有情之人,是很难一起走到最后的”

“如果有了决断,就立即舍了谱牒身份,以野修身份进入流霞洲,试试看硬闯一座暂时无主的白瓷洞天,将其占为己有,尝试证道!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里子面子的,都要”

刘蜕有一种直觉,真正的大争之世,并未以蛮荒妖族的撤离浩然而落幕,错了,大错特错,好戏才刚刚开场!

听到这里,刘老成点头道:“心悦诚服喊一声前辈”

刘蜕冷笑道:“从一介落第书生混到扶摇洲黑白两道扛把子的时候,还没投胎呢”

刘老成终于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跟明摆着不是一路人,为何上杆子往前凑”

“具体缘由,还是不知道为妙”

刘蜕揉了揉太阳穴,倍感无奈道:“有什么办法呢绕又绕不过,狠又狠不过,还娘的聪明不过sqxs8♜”

刘老成没说话只是没来想起,当年那个神色枯槁的年轻人坐在船中,满脸泪水,反复呢喃一句,怎么舍得呢

刘蜕无比确信世上有一种人,命硬,记性好,会变通,韧性极其惊人,能够师法人与天地万物,一旦起运,便注定势不可挡

活人刀,杀人剑,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这种人一旦决定要杀,除非境界高过许多,否则必死

刘蜕看中了一把花器紫砂壶,蹲在棉布铺就的摊子旁边,径直从一堆“镇山之宝”当中将它拿在手中,“爷爷,别愣着啊,麻溜的,掏钱结账大骊王朝是个有王法的地方,咱们爷孙俩可不能重操旧业,再做那到处剪径打劫、随时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刘老成与那摊主问了价格,后者报价十六颗雪花钱,刘老成蓦的怒目相向,“认不认得是谁,敢杀的猪,活腻歪了?”

摊主被吓了一跳,跟内容没啥关系,就是对方那个大嗓门,跟被拉上了案板的年猪似的,没好气问道:“谁啊?”

“老子是真境宗的宗主,仙人境刘老成!”

“刘老成是吧,晓得,书简湖的湖主嘛,不如将爹是谁,师父是谁,一并报上来?老子今天还真就把话撂在这里,就算们都来了,老子都是这个价!”

刘老成望向刘蜕,哈哈笑道:“看吧,谱牒修士,果然没啥鸟意思”

刘蜕笑了笑,刘老成这个野修,还是挺有意思的

宝瓶洲已经不合适刘老成了,扶摇洲或是流霞洲,还是很合适的

刘蜕朝那摊主伸出大拇指,再丢了一颗小暑钱过去,“打包了”

那摊主犹豫了一下,先确定小暑钱是真品无疑,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雪花钱,往那棉布上边一放,火速起身,快步离去,转头说道:“道友,就当交个朋友了”

刘蜕笑着点头,“道友若是胆子大点,敢于富贵险中求,就立即赶去京畿那处猿蹂栈青玄洞附近,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找着一个道号乌桕的人物,叫黄花神,身边带着个婆姨ddshu⊙ 就说是让找的,让带看看半山腰的风光”

那包袱斋停下脚步,疑惑道:“道友是?”

刘蜕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与形容过的容貌,自然晓得轻重利害,不太敢怠慢道友了”

那位修士点点头哪里是去京畿猿蹂栈找什么青玄洞,二话不说直奔大骊京城,打定主意,近期绝不离开京城现在的仙人跳,真舍得下本钱,一颗小暑钱!修士内心小有遗憾,若是还有美人计,就更好了

刘老成说道:“这桩买卖,做了!也豪赌一场,赌刘蜕在扶摇洲的正值起运!”

刘蜕抬起手掌,“不必以秘法发毒誓了,es96 ⊕击掌为誓”

刘老成与之重重击掌

那个包袱斋临近京城大门,放慢脚步,年轻修士从袖中掏出那枚货真价实的小暑钱,以大拇指轻轻一弹,合掌接住再摊开一瞧,一咬牙,改变主意了,去那猿蹂栈找青玄洞碰碰运气?

————

杜俞和荣畅们都已经醒酒了,离开国师府,陈李说要去落魄山看看

隋景澄好像跟厨娘于磬聊得热络高幼清得了大师兄的反复叮嘱,酒桌上的糊涂话,谁都别当真

花神庙愈发热闹,百余位花神们纷纷降真,联翩而至,她们隐匿了气机和遮掩了真实容貌,一起去到火神庙门口,庙祝老妪带路,她们给那位封姨诚心诚意道了歉绿意葱茏的葡萄架下,封姨也没有为难她们,不但接受了她们的道歉,还主动让崔检来这边喝酒,聊了些中土神洲秘不示人的山上掌故

梅花命主罗浮梦用了一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术法手段,开辟出了一座类似洞天福地的秘境,充当百花福地的临时祖师堂

她们好像要比陈平安想象中更为务实些,聚在一起,将那几件事,按照轻重缓急,分出了先后顺序,还分别拆分出了数十个步骤,一一记录在册同时让所有花神近期都可以建言献策,畅所欲言,方便随时都可以查漏补缺齐芳准备再让“福将”吴睬多跑一趟国师府,自己这边立即着手搜集、整理大骊王朝百余州、三十二个藩属国的各类地方志再就是跟国师府讨要一幅官制的大骊堪舆图,毕竟这种东西,私藏是禁忌,仙家也不例外

大概是年轻国师的“年关”一说,让齐芳过于记忆深刻了,不得不专门叮嘱她们一番,切莫将大骊王朝视为中土神洲的某个王朝,百花福地过往与王朝朝廷官府、将相公卿接触的经验,都要作废!

见那吴睬兴高采烈之余,就是不肯挪步,齐芳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事?”

吴睬扭扭捏捏说道:“花主,觉着吧,总要一件方寸物,才好装下那么多的书”

齐芳哭笑不得,就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咱们不得送出去七件八件的方寸物?

倒不是她吝啬几件方寸物,百花福地还是有一些库藏的只是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罗浮梦之外的几位命主花神也是揉眉头,面面相觑,怎的,那位陈国师,名也要,权也要,文庙功德也要,就连宝物也要?

吴睬见她们都误会了,便着急忙慌解释道:“陈剑仙可不是贪图宝物钱财的人,是自己想要跟祖师堂这边预支一件方寸物,送给国师府那边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她叫狗子,说是在那边当了个清流小官,类似笔帖式之类的,如今官小,但是扛不住以后嗖嗖嗖升官快啊反正们聊得非常投缘,跟她的官大官小没关系哈”

一位花神忍不住好奇问道:“她叫什么?”

她们错过了那场庆典,现在也不敢随便探究消息,何况单凭“狗子”的称呼,她们也着实想不出何方神圣,竟然如此……旷达?

吴睬说道:“狗子”

齐芳也不愿意让花神们追着问什么,免得弄巧成拙,让吴睬多想,齐芳笑着点头,“行,去库房那边挑选一件方寸物”

吴睬又跑了一趟好像所有外出官员都是脚步匆匆的千步廊,进了国师府便故意放慢脚步,东看看西瞧瞧

神出鬼没的貂帽少女站在她身后,一拍吴睬肩膀,嚯了一声,吓了吴睬一跳,瞪眼道:“狗子,人吓人吓死人的”

谢狗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咱们也不是人啊”

吴睬一琢磨,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在官厅那边,听过吴睬的汇报,陈平安点头笑道:“还挺有章法,难得不错不错,开了个好头”

陈平安想了想,对容鱼说道:“去跟鸿胪寺那边借调一名官员,荀趣让近期负责与花神庙对接具体事务,在余时务那边的官厅找张桌子给sqxs8♜再给荀趣一块国师府玉牌,方便随时出入各处衙署百花福地所需地方志,就交由荀趣负责打理”

容鱼领命离去

谢狗主动请缨,带着吴睬去余时务那边的官厅等待荀趣

一起走向二进院子,谢狗说道:“吴睬姐姐,以后如果去百花福地游历,记得罩着啊”

吴睬神采飞扬,信心满满,歪着脑袋,伸出大拇指貂帽少女立即默契跟上一句,顶呱呱!

谢狗伸手挡在嘴边,“虽然有官身,但其实是混江湖的,打打杀杀惯了,京城这片儿,说话,贼管用”

吴睬疑惑道:“狗子还有一块无事牌?”

少女花神已经听说了,在宝瓶洲,能够拥有一块大骊刑部颁发的无事牌,何止是护身符,简直就是一块免死金牌

谢狗抬了抬袖子,虚张声势道:“一块?小瞧了不是,好几块呢”

吴睬震惊道:“这么牛?”

谢狗板着脸点点头,伸出手指嘘了一声,“不声张”

吴睬摸了摸狗子的貂帽,赞赏道:“深藏不露哈”

谢狗双臂环胸,肩膀一晃一晃,骄傲极了

小陌看着俩“同龄人”少女的并肩散步,窃窃私语,也是无奈

桃树下,宋云间笑道:“对白景前辈而言,身负气运的刘老成可是一顿美食”

小陌站在耳房门口,微笑道:“更是”

宋云间说道:“很好奇,十四境眼中的天地,到底是怎么样的景象”

小陌说道:“到了便知”

宋云间笑问道:“小陌先生似乎对有意见?”

小陌径直说道:“有点”

宋云间不解,问道:“为何?”

小陌说道:“不为何”

宋云间哑然,满脸忧愁,“心慌慌”

小陌怀抱竹杖,意态闲适,跻身了十四境,恰似脱却一副大枷锁,确实轻松十四之前,修行如工笔,十四之后,便如写意

宋云间想起一件小事,说道:“花神庙庙祝叶嫚,这位昔年的开襟小娘,当时她分明已经认出了国师的身份,为何假装说是认错人了?”

小陌说道:“萍水聚散,偶然重逢,既然不知道该聊什么,不如见面故作不相识”

宋云间点头道:“妙”

这位雌雄莫辨的金冠道人,伸手拂过低矮枝头的桃花,轻声道:“在书上见着几句箴言,说那泼天的富贵,偌大的名声,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便如园圃中花,艳重一时,终有迁徙兴废之忧患若是一味以强力豪取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枯其萎可立而待矣”

宋云间的大道根脚,决定了必然是画地为牢的处境,身不由己的命运这座大骊京城,既是的道场,也是的牢笼

察觉到宋云间的魂不守舍,小陌没来由想起了桐叶洲的那棵万年梧桐树

们身上,好像永远有一层好似烟笼寒江的愁绪,道心蒙尘,意志消沉

小陌听着二进院落松荫底下的叽叽喳喳,她就不会,她就像行走人间一轮骄阳,永远高高仰着脑袋,望着远远的地方

谢狗的“将来”,近得就像明天就会到来宋云间和青同们的将来,远得好像们自己都不信明天跟今天有何不同

宋云间收拾一番纷乱心绪,惭愧道:“让小陌先生见笑了”

小陌摇摇头,“搁在以前,会觉得们都是碰巧能够修行的废物,现在稍稍能够体谅几分”

宋云间转头望向官厅,宰相巍巍坐庙堂,此间得失费思量

一部道家大经有云,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好个“发陈”!

位于南薰坊右边的鸿胪寺,跟关翳然所在的工部衙署是邻居

临时从鸿胪寺赶来国师府的年轻官员,当得起丰神俊秀的赞誉

荀趣跟曹晴朗是科举同年,不过功名要比曹晴朗低一大截,名次很靠后的二甲进士出身荀趣如今的官身是鸿胪寺序班

在官员多如牛毛的大骊京城,属于清水衙门里边的芝麻绿豆官

当年曹晴朗进京赶考,就跟荀趣一起借住在一座京城寺庙里边两个同龄人,属于心迹相契,志趣相投

所以上次陈平安进京,朝廷就有意安排荀趣陪着“陈山主”游览都城

陈平安离开书房,来到二进院落的一间屋子,跨过门槛,直接走到余时务桌旁,随手翻开一部账簿

余时务笑道:“是行家里手,看看有无纰漏”

自从上次见着姜赦,算是因祸得福,得了一桩造化之后,余时务如今道体趋于无垢,道心更是如卸重担,再无半点拖泥带水

许娇切询问隐官需不需要喝茶,萧形立即嗤笑一句,怎么不直接帮忙暖被窝呢许娇切怒目相向,骂了一句,贱婢休要猖狂

剑修豆蔻与那仙藻,她们俱是嫣然而笑余时务心中叹息一声,真真假假的,较真不得了

门口那边,荀趣作揖道:“鸿胪寺序班荀趣,拜见国师”

来时路上,容鱼已经跟荀趣介绍过情况,荀趣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是国师亲自定下的决议,那就规规矩矩,好好做事

记得上次见面,陈先生还曾打趣自己一句,没钱是好事,文章憎命达嘛,能够妙笔生花,顺便当个大官,将来再来京城这边,就有官场靠山了……

陈平安笑道:“荀序班,先不忙着着手公务,带去跟百花福地的凤仙花神吴睬打个照面,再跟曹晴朗叙叙旧”

谢狗瞪大眼睛,看了眼山主,这种“人”,真要召入国师府做事啊?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不过还好,穷神到底不比瘟神,前者说到底还是一尊吉神

荀趣是寒素出身,除了明面上的京官身份,还是一位修士,师父正是礼部那位被誉为“小天官”的祠祭清吏司郎中此外荀趣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身份,是神灵转世之一,乡土民俗里边的“送穷神”,说的就是这位

陈平安一笑置之,就那份俸禄,怕什么

一起坐在石桌旁,荀趣细心听过了吴睬的讲述,轻轻点头,大致有数了一抬头,发现好友曹晴朗笑着站在一旁,吴睬偷偷松了口气,今儿脑袋里的灵光已经用完啦,再聊下去就要原形毕露让人晓得自己是个笨蛋啦给狗子丢了个眼色,貂帽少女立即拉着吴睬离开石桌,谢狗如今也得了一间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满满当当的善本孤本,一屋子的书香,吴睬惊叹不已,狗子牛气啊,都能在国师府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了谢狗双手叉腰,得意洋洋,显摆学问,摇头晃脑背诵了一篇陋室铭

被陈平安撺掇着,曹晴朗跟荀趣下了一盘棋

期间先生想要伸手指点棋局一二,却被学生默默拿手挡开

悠悠手谈至中盘,陈平安还想帮学生下出一记神仙手,曹晴朗只好用眼神示意先生就别帮倒忙了

陈平安只好双手笼袖离开很快就有一位白衣少年双手抱松树一路滑下,瞥了眼棋局,满脸惊艳神色,拍手叫好,在那边怪话连篇,哇,古有彩云局,今有松涛局,不愧是弈林盛事、棋坛的壮举啊……荀趣一头雾水,曹晴朗置若罔闻,果不其然,小师兄很快就被先生揪着衣领拽去了后院

陈平安问道:“姜副山主呢?”

崔东山笑嘻嘻道:“先生,周首席啊,去莺莺燕燕的花神庙那边骚包去了,打算拼却半条命,也要为一位红颜知己当回说客,看看能否帮她重返百花福地,就是那位被薄情郎伤透了心的曹国夫人”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问道:“怎么想的,真要将姜氏祖业的云窟福地送给韦滢?以后有脸去家族祠堂敬香?”

崔东山说道:“也不算白送,姜氏子弟还是能够每年收租,躺着享福的好事周首席说了,刘蜕之流的枭雄,只是敢赌,则是会赌”

与那宋云间招招手,白衣少年贱兮兮眨眼道:“喊宋老哥好啊,还是喊云间姐姐对啊?”

宋云间微笑道:“那该喊崔宗主好啊,还是……”

崔东山一个金鸡独立,厉色道:“呔!无端措大休要血口喷人!惹恼了小爷,一巴掌把拍到墙壁上去,撬都撬不下来”

宋云间会意,不恼反笑,“既然崔道友都搬出了吕祖,便不与饶舌了”

相传纯阳吕祖曾经留诗于壁,其中有一语,便是无端措大刚饶舌,却入白云深处行

白衣少年蹦蹦跳跳,甩手臂摔袖子,时不时拿拳头戳向那位金冠道人,“不吵架是最好,不如手上见真章”

宋云间看了眼陈平安,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这都能忍?

陈平安说道:“进屋里边说点正事”

崔东山倒退而跳,勾了勾手指,继续挑衅宋云间

进了屋子,陈平安施展一层禁制,问道:“假设,只是说假设,崔瀺留了东西给,类似陆绛的手钏,收不收?”

崔东山一下子无精打采,沉默许久,抬起头,摇了摇头

下任青萍剑宗的宗主,是曹晴朗那么大骊王朝的下任国师,只要崔东山现在点头,多半就是……崔东山了

陈平安问道:“想好了?”

崔东山神色黯然,点点头

陈平安笑道:“先生尊重的选择如果哪天后悔了,再与说便是,总之不要有任何负担”

崔东山瞬间精神起来,只是一下子就又愧疚起来,反正就是挺百感交集的,难得如此既开心又不敢开心

陈平安抬起手,拍了拍肩膀,笑道:“别人不信,该相信先生这里,一向结实”

崔东山笑容灿烂道:“为何不信,必须相信ddshu⊙ 是先生的得意学生嘛!”

陈平安啧了一声,笑道:“可不是,三缕剑气,送了两缕”

崔东山小鸡啄米使劲点头,“曹晴朗怎么跟比,差老远了”

先生和学生,各自搬了一条椅子,懒懒散散靠着椅背,一起偷个闲,什么都不想,只是望向屋外笑春风寻剑客的满树桃花

————

洪霁离开御书房之后,并没有直接去国师府“讨骂”,而是先去了趟官衙,静坐片刻,期间洪霁翻阅了些档案,其实内容早就烂熟于心,可还是额外记住了一些名字和数字早已备好车驾,洪霁深呼吸一口气,起身离开官厅,坐上马车,开始闭目养神

巡城兵马司统领衙署,不在千步廊两侧,设在皇城最北边的地界职掌京师城防门禁、稽查缉捕等众多事务,是一个极有实权的衙门,简而言之,京城大街小巷,连同意迟巷和篪儿街在内,兵马司几乎属于什么都能管京城百姓也跟兵马司官吏不陌生,所以被老百姓单拎出来,俗称为北衙

洪霁如今官职是从三品,官品低了,简单的事情就容易变得复杂

洪霁内披甲胄,外罩锦衣,准许佩刀列席小朝会在朝堂上,也是如此这是一份不小的殊荣,要比从三品官身更有威慑力

身材矮小精悍,肌肤黝黑,是大骊边军出身,祖籍就是大骊宋氏龙兴之地

不是实打实的天子心腹,真正意义上的股肱之臣,根本当不了这个官

崔瀺从不干预兵马司统领的人选,大概这就是一种必须有的默契

但是就像皇帝陛下说的,不管是崔瀺,还是陈平安,只要们想要更换一个从三品的京官,实在是太简单了

这还是洪霁第一次登门国师府,被那位自称容鱼的年轻女子领着进了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座极有僭越嫌疑的一字型龙纹照壁,过了这座由彩色琉璃砖瓦砌就的巨大照壁,便是一处汉白玉石铺就的宽广庭院,当下并无任何官员在此停歇等候国师的召见在这之后,才是京师常见宅邸的三进院落格局,沿着一条窗棂素雅的抄手游廊,洪霁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走在前边的容鱼,关于她的身份,洪霁自然是清楚的

站在门外阶下,容鱼轻声禀报道:“国师,兵马司洪霁到了”

陈平安点点头,“领进来”

年轻国师坐在书桌后边,正在提笔批注一份册子,抬起头,说道:“坐”

洪霁正襟危坐,喉结微动,偷偷润了润嗓子,说道:“国师,是跟请罪来了……”

陈平安低头继续提笔批注,却是截住对方的话头,语气平淡道:“说重点”

洪霁稍稍挺直腰杆,立即加快语速,开始解释为何会出现那样的纰漏,由着真境宗刘老成闯入京城,直接来到国师府大门口,在这期间,兵马司衙署和钦天监在内,三座京城大阵为何都未能拦住这位仙人境

陈平安点点头,好像完全没有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想法,看似随口问道:“金鱼坊那边,封禁书铺那几部边疆学说专著书籍、涉及影射大骊朝政一事,听说当时坊间非议不小,主要是因为国子监和礼部各执己见,最终是怎么解决的”

洪霁虽然心中奇怪,为何国师会询问这种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而且兵马司在这件事上只是负责防止聚众闹事,当地县衙和礼部检校司才是真正管事的,不过洪霁仍是朗声解释了其中缘由和最终论断既不敢添油加醋随便告谁的一记小刁状,也不敢有偏向谁、心存卖个好的念头

陈平安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册子,问道:“洪霁,若是主事人,会如何处置?”

洪霁心思急转,迅速打好腹稿,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缓缓说道:“若是主事人,还是觉得可以管束得适当宽松些,将那二十三处文字内容删减掉便是了,不必追究那两位文人的过错,们大骊当有浩然第一流的强国气度,读书人说道几句,发点牢骚,不算什么”

陈平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洪霁硬着头皮说道:“书籍可以管得宽松,但是卖书的大小书坊、文人扎堆的各地书院,却要管得严格”

陈平安说道:“继续”

洪霁一个脑袋两个大了,继续?国师,自己已经没有下文了啊

陈平安说道:“外松内紧是对的,但也要注意分寸,管事衙门既要管得严,也要让书坊与那书院,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导致出现两种极端情况,一种是让那些著作和文人没有了立锥之地,书坊为了不沾麻烦,干脆就一刀切,书院为了与官府有个交待,找那些文人看似谈心实则警告另外一种是书坊、书院跟文人同仇敌忾,牢骚不发在书上,在野的,转去以骂大骊朝政为邀名养望的捷径”

洪霁细细思量一番,觉得在理,只是跟在野的文人打交道,一向是难事,洪霁实在是不擅长

陈平安笑道:“今天不必跟请罪什么,本来也没打算跟聊什么正事,就是随便聊点说话不用过脑子的题外话”

洪霁笑容尴尬,国师可以随意,岂敢随便说话大概是边军出身的缘故,又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洪霁就默默等着国师下逐客令、自己就好打道回府、路上好好复盘哪句话说得差了

不曾想国师问道:“喝不喝茶?”

洪霁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喝刀子都行,好在忍住了,点头道:“喝的”

陈平安问道:“喝什么茶有没有讲究?”

洪霁说道:“有茶叶有水就行”

陈平安笑道:“讲究还不少”

洪霁辛苦忍住笑

容鱼很快端来茶水,花神杯,当然是真品

洪霁算准她的脚步,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与她道了一声谢,等到她笑着点头致意再转身,洪霁才轻轻落座

陈平安身体前倾,抽出一本不厚的册子

洪霁眼尖,瞥见书桌后边那张做工简洁的紫檀椅子,镶嵌着一块梅子青色的圆形云纹瓷片就是这么一抹色彩,好像就可以让整座本来略显单调的官厅变得鲜亮起来

陈平安问道:“洪霁,在巡城兵马司统领这个位置上,待了有三年两个月了吧,觉得意迟巷、篪儿街哪家子弟,最难管束?”

洪霁愣了愣国师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啊

陈平安笑道:“若是觉得都好管束,那就挑个相对比较难管的”

洪霁瞬间满脸涨红这哪里是给个台阶下,分明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摔在脸上了

陈平安拎起手里边的刑部秘录,“前年正月初六的戌正三刻,祥符坊地面,一个醉酒闹事的公子哥,指着鼻子骂洪霁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年若不是爹不计回报的一路提携,说不定如今洪霁还在边关当个校尉喝马尿呢洪霁,说胆子大不大?好不好管?”

洪霁欲言又止,搁放在膝盖上的双拳紧紧攥起,脑袋嗡嗡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靠着椅背,说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寒族书生,还有沙场武人,到了表面一团和气人人捣浆糊、实则杀机四伏、笑里藏刀的官场,一时半会儿,确实都是很难适应的有些人一辈子都拐不过弯来,有些人在公门修行学得快些”

陈平安笑了笑,“之前刚刚搬到这边,看到崔国师书桌上的一部书,算是游记吧,洋洋洒洒数十万字,是一位副山长讲述几个书院在战时如何迁徙、流亡最终聚集在一起的惨淡经历,虽然艰辛坎坷,但是通篇写得都很从容,这位夫子有学问,做事也有章法,如何处理庶务都写得很详细,同僚之间的矛盾,学问人之间的文人相轻,都可以称之为游刃有余,但是其中就有个几十个字便打发过去的细节,是写到极为钦佩的山长,此人德高望重,就是的夫人,与当地杂役起了争执,大闹不已算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既要维护山长的声誉,又要摆平纠纷,还要让住在一个大院里的十几位学问人,都觉得既做事公道,也不能有辱斯文读其书,见其字,完全能够想象这位老先生,当时是如何的愁眉不展,内心积郁”

洪霁听得目瞪口呆,这位粗通文墨的兵马司统领,确实惊讶国师会有此说

陈平安说道:“的这个位置,很重要,极其重要陛下愿意把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信任,既不会让当酷吏,也想让处置得当那么以后洪霁再遇到类似祥符坊的事情,就好管了很简单,由来当这个恶人,来替兜底就是了”

“如果实在没有信心,也可以跟陛下商量,让去地方某州,重返行伍,相信内心深处不会觉得这是什么贬谪况且朝廷马上就要并数州为一省,官升半级,总是不难”

洪霁闻言说道:“国师,心里有数了,之前是让陛下为难了,以后只管抱定一个宗旨,管是谁的儿子孙子,谁敢为难和巡城兵马司,就搬出国师为难!”

陈平安一愣,好家伙,说话这么直白的吗?

洪霁喝了一大口茶水,一不小心就见底了,洪霁也不觉尴尬,咧嘴笑道:“国师可以开骂了!”

陈平安笑道:“为了这场庆典,们辛苦忙碌了这么久,今天晚上可以去菖蒲河,敞开了喝顿庆功酒”

洪霁站起身,拱手道:“有国师这句话,与同僚们就要敞开了喝花……喝酒!”

陈平安站起身,将洪霁送到门口,突然问道:“听说是木匠的儿子?”

刚刚舌头打结的洪霁顿时神采焕发,使劲点头道:“当年爹的木作手艺,是十里八乡最好的!”

如今回到家乡见着了爹,也还是既尊敬更怕的ddshu⊙ 爹是个闷葫芦,从不过问自己的事情,唯独有次喝酒,老人说了几句实在话,只是让洪霁必须做到两件事,当个本分的好官,别犯法再就是别在外边讨个小的,这辈子只认一个儿媳妇

陈平安点点头,轻声道:“都是一样的道理,大匠示人以规矩”

洪霁一怔,第一次快速正视了一眼身边的年轻国师,随后大步流星走下台阶

刚刚过了申时,萧朴就已经赶来国师府,比双方预定的时辰要提前很多,她说大骊朝廷开出的条件,总堂那边都爽快答应了

投桃报李,陈平安也说玉宣国京城那座道观附近,很快就会暗中多出两位修士再让萧朴多跑一趟,去找赵繇和曹耕心两位侍郎商量细节萧朴干脆利落就告辞离去,庶务繁芜,千头万绪的,累死个人,真是比刺杀谁还要劳心劳力了

离开那间官厅之前,萧朴稍加留意了屋内的一切摆设细节,放了什么文房清供,书架上边有什么书,尤其是新书,都是学问,也很快就会是很多有心人悉心钻研的门道了,例如能否送幅字画到这边,搁放一二雅致器物,有那著作放在案头,国师曾经过目?

萧朴去找了“于磬”,后者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没有了重返樱桃青衣一脉的想法,萧朴倒是觉得没什么,由着公孙泠泠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萧朴再把她搀扶起身,说这样蛮好的,公孙泠泠施了个万福,泫然欲泣,萧朴打趣一句,真是可怜见儿的

萧朴独自走出国师府,她默默回望一眼照壁

好像先前大骊京城街道上,先后离开骊珠洞天的几位同乡,们一起重逢,又各奔前程,东西南北

哪怕她只是旁观者,都会由衷觉得人生际遇真是不可思议

就像一位算命先生在三十年前路过槐黄县城的那条泥瓶巷

《剑来》— 烽火戏诸侯 著。本章节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大匠示人以规矩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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