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在急症室的病房门外,陶仁焦急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年轻公安口中提到的“中年公安”正守在门口,神色凝重。
沈凌峰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袁国华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地注入他的手臂,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
就在这时,一名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陶仁立刻冲了上去。
“医生!医生!我同事他怎么样了?”陶仁急切地问道。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病人后脑的创口很深,虽然我们已经做了清创和缝合,暂时稳住了情况。但是……他的颅内有淤血,神经系统也受到了冲击。”
“病人的情况,不是特别乐观。”医生看着陶仁煞白的脸,语气沉重地说道,“如果明天中午以前,他能凭借自己的意志醒过来,那还有恢复的希望。可要是明天还醒不过来……那……那就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三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陶仁的胸口,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医生消失在走廊尽头。
陶仁推开门,走到病床边,紧紧握住袁国华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阿华……你他娘的快点醒过来啊……”他的眼泪决了堤,声音哽咽,“你不是总说,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吗?你不是还想着年底拿了分红,给你媳妇买台缝纫机,给你家小虎买辆小三轮吗?”
“你怎么就躺在这儿了啊……你起来啊!你他妈的快给老子起来!”
他的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沈凌峰静静地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没有去安慰陶仁。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缓缓转过身,将守在门口的年轻公安和那位中年公安拉到了走廊的尽头。
“两位公安同志,辛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牡丹烟,不由分说地塞进两人手里,然后才压低声音问道,“能不能,再跟我详细说说案发现场的情况?”
中年公安见他年纪虽轻,但行事沉稳老练,不像一般的孩童,也就没有隐瞒。
“唉,根据我们的初步判断,这很有可能是一起恶性的抢劫伤人案。”中年公安叹了口气,“我们在现场勘查过,伤者身上的所有财物,都不见了。现场只留下了这个工作证。”
“抢劫?”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自然一百个不相信袁国华是遇上了什么劫匪。
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了。
阿华刚在北站发现了葛川冬的踪迹,下一刻,就在弄堂里被人打晕。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谓的抢劫,不过是对方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制造的假象。
他们拿走了阿华身上所有的财物,却唯独留下了一本最能证明身份的工作证,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他们希望这件事被定性为普通的刑事案件,从而引开警方的注意力。
同时,这也说明了另一件事。
对方行事缜密,且心狠手辣,但又留了一线,并没有直接对阿华下死手。
这代表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至少,他们不想现在就引起太多的关注。
葛川冬,以及他背后的人,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既危险,又狡猾。
而他们的巢穴,十有八九,就在那个叫“集贤里”的地方,或者就在那附近!
“公安同志,案发的具体地点,是集贤里几号?”沈凌峰问道。
“弄堂中段,靠近19号门口的位置。”中年公安回答。
“多谢。”沈凌峰将这个地址牢牢记在心里,对两位公安诚恳地道了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等我同事醒了,我们一定亲自去局里送锦旗。”
送走了两位公安,沈凌峰回到病房门口,听着里面陶仁压抑的哭声,他没有进去打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推开窗。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
楼下花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下,有病人和家属在散步。
沈凌峰摊开手掌,借着窗沿的遮挡,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悄然探出。
随即,他掌心凭空出现了一只通体漆黑的麻雀,只有两只豆大的眼睛闪烁着灵光。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中,那只小小的麻雀抖了抖翅膀,化作一道黑影,振翅而起,融入渐渐深沉的夜色中。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集贤里,19号!
…………
集贤里,47号。
这幢位于弄堂最深处的两层石库门小楼,安静、老旧,毫不起眼。
与弄堂中段那些邻里往来、人声嘈杂的住户不同,这里总是大门紧闭,窗帘低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气息。
然而,从它二层朝南的后厢房窗户望出去,恰好可以越过一排低矮的屋檐,将斜对面另一条弄堂里,也就是19号所在的那条弄堂的中段,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一个男人正站在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透过窗帘边刻意留下的一道狭窄缝隙,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中等,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
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面料已经有些磨损,但却被熨烫得笔挺。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某个机关单位里最常见的那种一丝不苟的知识分子干部,温和、严谨,甚至有些刻板。
夕阳的余晖已经变得很淡,但如果仔细分辨,依然能看到青石板的缝隙间,残留着一片淡褐色的痕迹。
那块地面虽然已经被人用水冲洗过,又被穿堂风吹得半干,但还是有些颜色沉淀了下来,像是不小心打翻的酱油。
但只有他知道,那不是酱油,是血。
是两个半小时前,从一个男人的后脑勺里流出来的血。
男人的眼神锐利如鹰,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地面,但他的思绪,却早已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波诡云谲的过往。
他的名字,叫程新成。
至少,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从上海市教育局的同事,到弄堂里的邻居,都只知道他是一个从旧社会监狱里走出来的、受过迫害但信仰坚定的同志,如今是教育局里一位受人尊敬的副局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程新成”只是一个面具,一副他戴了太久,几乎已经与血肉灵魂融为一体的伪装。
他真正的名字,是川本新成。
他是帝国内阁情报室潜伏在上海的最高级别特工,代号——“渡鸦”。
想到这个代号,川本新成隐藏在镜片后的双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负与骄傲。
他是精英中的精英,这并非自夸,而是事实。
想当年,他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帝国陆军大学,成为了“军刀组”的一员,得到了天皇的嘉奖。随后他接受了帝国最严酷、最顶级的特工训练。
毕业后,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帝国本土的特高科,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的调动,他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完全不同。
那是在战争末期,梅机关在上海的行动陷入了困境。
他们抓获了一名支那地下党的重要成员,但无论用尽何种酷刑,都无法从那人嘴里撬出半个字。
眼看就要错失一个重创上海地下党网络的绝佳机会,梅机关的头子佐竹少将无奈下,只能向本土特高科请求支援,希望能派一位精通心理战和善于伪装的帝国精英,假扮成囚犯,与那名地下党关押在一起,获得他的认可,说不定就能套出想要的情报。
而精通华夏语,甚至拥有四分之一华夏血统的川本新成,无疑是这个任务最完美的人选。
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天衣无缝,为了彻底获取那名地下党的信任,梅机关还对他使用了“苦肉计”。那
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即便是现在想起来,川本新成的后背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皮鞭撕裂皮肤的灼痛,胃里也似乎在回味着那种饿到极致、连发霉的馒头都视若珍馐的滋味。
他被折磨得皮开肉绽、面黄肌瘦,彻底变成了一个名叫“程新成”的、落魄的、被冤枉入狱的华夏爱国青年。
然后,他被扔进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精湛的演技,渊博的学识,以及那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惨状,很快就赢得了那名地下党的同情与信任。
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狱友”,在绝望中相互扶持。
眼看着,那个顽固的地下党已经将他引为知己,马上就要对他吐露组织的核心机密……
然后,命运就给他开了一个最拙劣的玩笑。
帝国……投降了。
天皇的玉音放送,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划,全都砸得粉碎。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随着梅机关的土崩瓦解和日军的撤离,他,川本新成,这个帝国最精英的特工,竟然被遗忘了。就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被随手丢弃在了这个支那的监狱里。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监狱的大门打开了,他的那位“狱友”——那个姓朱的地下党,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将他“解救”了出去。
因为在他“程新成”的履历里,他是一个被冤枉的、坚定的爱国者。
命运的荒诞,莫过于此。
在那位姓朱的同志安排下,他在上海生活了下来。
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换了颜色,看着旧的秩序被摧毁,新的秩序被建立。
那位朱同志,凭借着革命功绩,在新华夏成立后,一路高升,最终成为了上海市教育局的局长。而他,作为朱局长最信任的“老战友”,也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教育局,从一个小小的科员,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朱局长的暗中提携,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副局长的位置上。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在“程新成”这副躯壳里,波澜不惊地走到尽头。
直到十二年前,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他。
那是帝国内阁情报室的人。
让他倍感欣慰的是,帝国从未忘记过他。
这些年,帝国一直在寻找像他这样被遗落在大陆的“种子”。当他们确认了他的身份,并查清了他如今的地位后,欣喜若狂。
他们向他下达了新的指令——继续潜伏,利用现有身份,为帝国的再次崛起,收集最核心的情报。
他们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任务完成之日,就是他荣归故里之时。
届时,帝国将授予他少将军衔,他的名字,将被刻在帝国的功勋柱上,永世流传。
少将!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早已熄灭的火焰。
他从小接受的就是最纯粹的帝国主义教育,忠君爱国、为帝国开疆拓土的思想早已深入骨髓。
成为将军,是每一个帝国军人至高无上的梦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任务。
从那一刻起,那个安于现状的教育局副局长程新成死了。
活下来的,是帝国的“渡鸦”——川本新成。
《麻雀空间》— 惫懒的猫尾巴 著。本章节 第15章 川本新成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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