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沉睡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云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乎融入了夜色：

“但这里的星空……”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条横亘天际的银河。亿万光年外的星光，此刻洒落在他眼中。

“让我有点想起故乡。”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前世的他，在野外任务中，也曾见过如此浩瀚的星空。

那时的他无暇欣赏，只是将星空当作方位参考，时间标记，或是潜伏时打发时间的凝视对象。

但星空本身，是相似的。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头顶这片苍穹，或许是人类所能触及的事物之一。

星见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空。

她没有追问“故乡”具体是怎样的，没有问他既然忘了又如何能想起。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赤瞳里倒映着璀璨的星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她也说了一句：

“听别人说过，星辰是亘古的守望者。它们见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湮灭，见证过无数个体的悲欢与离合。

我们此刻看见的光，是它们许多年前发出的。所以，仰望星空，也是在凝视过去。”

她转过头，看向云澈，火光在她眼中跃动：

“也许，你的故乡，也曾在某颗星星的注视之下。即使记忆模糊了，星光还记得。”

云澈心中那点低落的空洞感，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一些。

他没有回应，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谈话似乎到此为止了。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但先前的低落气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共享着某种无形之物的宁静。

云澈继续偶尔拨弄一下火堆，星见雅小口喝着热水，目光时而落在湖面，时而望向星空。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云澈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变得异常均匀，悠长。

他起初以为是风声或自己的错觉。

但当他侧过头时，看到了这样一幕——

星见雅依旧保持着抱膝坐着的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

但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赤红眼眸，此刻已经轻轻阖上。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呼吸极其细微地颤动。

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放松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淡淡疏离的平静，而是陷入沉睡时才有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甚至，那对微垂的黑色狐耳，也完全松弛下来，耳尖软软地贴着她浓密的黑发，随着她缓慢深长的呼吸，

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抖一下，像是在梦中捕捉着什么声音。

她睡着了。

在这个露天湖畔，篝火旁，冬夜的寒风里，她穿着单薄的开衫，就这样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

云澈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树枝，以免发出声响。

篝火的光温暖地笼罩着她安静的睡颜，在她挺翘的鼻梁和柔软的嘴唇上勾勒出柔和的明暗。

他有些意外，但并不惊讶。星见雅之前说过她“醒了”、“睡不着”，但或许正是这片她感到“声音更多”的自然环境，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被睡眠自然而然地俘获。

她提到过自己有时会陷入“幻想修行”的状态，或许她的睡眠本身也异于常人。

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注意到，她的身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

是沉睡中失去意识控制后，重力作用的自然结果。

他没有动。

下一秒，一个很轻，很暖的重量，落在了他的右肩上。

星见雅的脑袋，靠了过来。

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头，侧脸贴着他外套的衣料。几缕黑色的发丝滑落，拂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似乎在这个姿势下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

云澈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肩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带着人体的温热，透过不算厚的外套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类似某种冷冽松针的清香，混合着营地篝火和湖水的自然气息。

她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颈窝附近，温热，轻柔。

他没有推开她。

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惊醒她——她似乎睡得很熟。

更因为，这个依靠的姿态，显得如此自然，如此……信任。

夜风又起，比刚才更凉了些，卷着湖面的湿气吹来。

星见雅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贴得更近了些，寻求着热源。

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用极其小心的动作，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黑色防风外套的拉链。

动作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点点将外套从身上褪下，右肩的动作尤其小心，避免惊动依靠在上面的人。

整个过程，星见雅只是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并未醒来。

脱下外套后，他感到夜风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里面单薄的衣物。

但他没有停顿，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展开，轻轻地、尽量覆盖面积大地，披在了星见雅的身子上。

重点盖住了她的后背，肩膀，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大，几乎能将她大半个身子裹进去。

披好外套后，他停顿了一下，确认她没有不适。

星见雅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身体更加放松。

云澈重新坐直身体。

现在，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训练服，夜风毫无阻碍地吹在身上，确实有些冷。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的右肩，依然承载着那个温暖的重量。

他没有再拨弄篝火，也没有去看终端上的时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温柔的雕像。

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湖面如墨，倒映着漫天星辰，随着微风水波，星光碎成万千流动的钻石，又在下一刻重组，周而复始。

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远处森林的轮廓在星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蓝层次。

一颗流星，毫无预兆地划过天际，在东南方的天空留下一道短暂而绚烂的银白色轨迹，旋即湮灭无声。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水声，篝火的噼啪声，以及肩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云澈看着这片夜色，感受着肩头真实的重量与温度。

故乡的星空，或许也是如此。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静静地、纯粹地凝视过它。也

从未有人，在这样的星空下，如此毫无防备地依靠着他。

遗忘的过去，未知的未来，此刻似乎都退得很远。

存在的，只有这片浩瀚的星空，这片宁静的湖畔，这簇温暖的篝火，以及肩上这份沉静的信任。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然后，就这么坐着，守着她，守着这片营地，守着这漫漫长夜，直到——

直到该叫醒浅羽换班的时间，或者，直到她自然醒来。

但此刻，时间似乎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