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2章命定之人
在一切因果的最初,或者也是一切因果的最终
蒸腾五气的华盖树下,靠坐着面如灿阳的人皇
祂嘴里叼着一根墟灵草,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懒洋洋地看天下大事,肩系一身,古往今来,皆在眼中,却如此的闲适!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叫为难
青年模样的敖舒意坐在旁边,以秋叶为蒲团,姿势严正得多,倒是也在看书
看的是仓颉所写的《氏祚》
先贤造字,先定百家之姓,列氏族起源,以志“人各有异”
敖舒意生来能书道文,看着这些为普通生灵所造的十分低效的文字,却如观道般认真——祂是绝对意识不到要造这种文字的,因为以道传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众生贤愚好像生下来就有分野祂的视界在天空大海,看不到泥上草木
而人族起于微末,仓颉是“开蒙”而后才“启慧”,先有过蒙昧的时刻,有过不能述道的时光……其所创造的文字,基于自身的困苦而出发,是开民智的功业
《氏祚》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典籍,不过是总结一些姓氏源流,但具体成文,仍然相当繁杂
道文一字能表达的意义,凡文要长篇大论地阐述,为了避免歧义,还要颇多注解,最后越来越“臃肿”——即便如此,误解也常常存在
可这冗杂的一字一句迭起来,最后落在敖舒意的眼中……祂看到的竟然是历史的“厚重”,人间的“广博”
涓滴意念汇成河,无尽埃尘垒作山
仓颉描长河为“河”字,描不周为“山”字,将其所看到的、感悟到的一切,都描述给凡人看,并教凡人如何表达
志于微末,是最根本的业功,有一日会结出丰硕的果
敖舒意想,祂从仓颉身上学到的,是“往下看”
秋后的午阳逃过叶隙,将地面涂抹得斑驳敖舒意感到一个新的世界,在这样的一本凡文书籍里翻页
祂正看到“姜”姓
烈山人皇的视线也扫到这里
然后就是那一句——
“舒意,做人皇的条件,现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来做龙皇吧!”
这时候的敖舒意还不明白,担上此般的业,祂将偿还怎样的果
但长河未来几十万年的名分,便确然的由此定下了
华盖树下是命运之子最初的因果在三万次的因果溯游后,姜无量又来到了这里
仙帝随之而至
这一回帝袍仙光璨然,【如意念】绕身而飞,一颗念头是一种乾坤,代表一种世界的光辉又以极乐仙术在身周构建光暗的“和谐”,叫外力不能轻易地打破光暗平衡……如此种种,都是为了应对先于会面而发生的【光明藏】
但姜无量并没有再动手
姜望这样的对手一旦占据优势,绝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反而祂的伤势会被迭加来利用,战斗的结果越来越悬殊,终至无法挽回……三万次的因果溯游,都是湮灭在因果洪流里的泡沫
站在同样的华盖树下,姜无量怅望另一片因果时空,跨越了几十万年的风景……那个秋日午后的预言
祂的眉眼凝霜,祂的【无量寿】已冻结
祂正在老去
枯萎的不仅仅是祂,还有祂所怅望的一切
祂眼中的华盖树,开始恍惚华盖树下坐着看书的那尊身影,根本就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烈山自解,龙君伏玺,无量寿竭
这点因缘,往前没有依托,往后没有归处确实存在过,但不能再看见了
“龙君那一天送了礼物”姜无量叹声
姜望静伫于仙帝的眼眸中,明白战斗已经结束
已经赢得了所有关键因果节点的战斗,数万次地斩杀姜无量……现在只是一点怅念,游荡在古老的因缘中
阿弥陀佛亦“怀执”,世间何人能“皆空”?
“祂送了【九镇暇谈】”姜望说
那是帮摆脱天道的其中一个关键,也是后来“镇河”的因缘,永远不可能忘却
“说的不是这个”姜无量轻轻地摇了摇头:“祂明明知晓悬空寺苦性的事情,知道大势至,知道观世音,更知道……但是没有跟讲”
到今天姜望才能明白,为什么这也是礼物
因为龙君一旦点出苦性之死的真相,涉及到苦觉的因缘,牵扯到“大势至”……姜望就要立即面对自己被接引的命运——那时候的,想要抗拒观世音的果位,跳出阿弥陀佛所指划的命运,绝无可能成功
那天龙君本来是准备讲的,祂完全可以揭露这件事情,让姜望成为观世音,让姜无量必须立即成佛——提前引起齐国内战,进而群雄东窥,搅得现世天翻地覆,减少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也许后来就不会被生生镇死……但祂没有这么做
阿弥陀佛可以成为祂的战友,而祂竟沉默
“很多时候知道人们恨的原因,但不知道人们为什么爱,只能归结于一种幸运——有幸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姜望站定在仙帝的眼睛里:“龙君赠的礼物,会好好地珍惜有生之年,慢慢还赠”
龙君赴死之日,正陷在天人状态里,完全没有情绪事后每经长河,都难免感怀这样一尊无上者,生死都何其克制!
如今骤见旧貌,虽只一闪而逝,也不免唏嘘
龙君就是在这里成为龙君,也是在这里戴上枷锁
红尘真能锁超脱吗?
都是自愿耳……
“在治水大会上已经还礼,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想已超出祂的预期——十年来的润物无声,水族因为,重新获得尊严”
姜无量说这些的时候很缓慢,因为如果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这就是祂会做的事情,而且会做得更彻底一些只是登基的第一天就被掀下来……祂并没有赢得时间
祂慢慢地走到华盖树前,在烈山人皇曾经坐过的位置坐下,看着长河龙君的方向:“但一直在想……祂为什么会赠礼于 ”
“理解祂的悲悯坐镇长河几十万年,祂手里多的是筹码,可最后的时刻祂两手空空,放弃了一切……就像祂被活活砸死,也没有让长河泛滥两岸,毁掉民屋一间”
“但思考的是——祂理当帮,为什么最后没有那样做”
生而【慧觉】,这世上让姜无量困惑的问题并不多祂问“为什么”,并非是一种“怎么不帮”的愤懑而是一种对道理的困惑——敖舒意那样的存在,选择必然有其深意,但姜无量并没有想明白
这个答案对祂来说很重要,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选择坐在这里思考
当年的烈山人皇,也是坐在这里思考人族的未来最后走向自解,以益天下
仙帝脚下的玄冰如镜面展开,仙帝眼眸里的姜望,跳跃着三昧眸火虽然战斗已经结束,还是保持警惕
“这个‘理’,是什么理?”问
“在之前龙宫求道的人,是dige8• ”姜无量说
“那时候还很小,懂的知识也不算多,长河龙宫对来说太过空旷”
“看到龙君,觉得这位天下水主……实在太冷”
“那种冷和的父皇并不一样jexs8♜的父皇拒绝被任何人理解,祂却一直在等一个理解祂的人……”
“是祂在华盖树下窥见的那个人,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姜’是预言中的人,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jexs8♜是祂所等待的人”
这种时候宣之于口的“命运之子”,非常的单薄,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呓语只能让人咀嚼到绝望
但姜无量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静祂只不过是描述事实
姜望也确切地相信jexs8♜相信这就是真实的预言,是冥冥之中的气数,在遥远的未来,真正书写的命运
而问:“觉得……先君相信命运吗?”
姜无量沉默了一会儿:“是相信的,在命运合心意的时候”
姜述那样的君王,要“以天心驭佛”,也要“心替天心”
当然相信过,姜无量就是预言中的命运之子能够养为佛胎,能够生而慧觉,能够夺得阿弥陀佛的果位……这怎么不是气运加身呢?
但在三百里临淄城,亲手打下的江山里“天命所归”的前提,是姜无量能够成长为设想中的完美皇帝,成为完整接住大齐社稷的君王
当姜无量抗拒的意志,坚持以“众生极乐”的理想,将齐国带向不可测的未来……那么即便是预言里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也要斩下来以儆天下!亦是以此,捍卫社稷
姜望又问:“觉得龙君相信命运吗?”
敖舒意不再相信烈山的理想,也不再相信烈山的预言吗?
姜无量想了很久,最后祂说:“龙君虽然声称祂不再相信烈山人皇,祂等得心都冷了,但最后祂还是相信的祂在生命最后做出的选择,就是对于那份理想的等待祂以死亡寻求最后的理解”
姜望最后问:“那么呢?这样的人……相信命运吗?”
这一次姜无量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祂靠在华盖树上,怅然地看向天空
“如果信命,应该出生的时候就自杀因为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
“可要说不信命……”
“生下来就成为佛子,很早就开悟慧觉,百家典籍一看就懂,一读就通,佛经就像的掌纹在最绝望的时候告诉自己只有活着才能继续追求理想,梦到母后跟告别的那一晚,创造了无量寿的法门,众僧一次托举就实现……”
“命运在眼前有清晰的痕迹,只要踩着那些痕迹往前走,就能够不断地跃升……的前方没有局限,的路上没有对手,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阿弥陀佛”
“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不能说全部有赖于的智慧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所谓的时运”
“应该相信”
“的确看到”
“就是命运之子,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那个人jexs8♜肩负着最终的使命”
姜无量收回视线,看向姜望:“但是姜望——”
“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
“‘众生极乐’是的回答”
“找到的答案了吗?”
华盖树是人皇的仪仗
因为烈山人皇总是在树下议事
后来的天子,也就留下了“华盖为仪”的传统
“在回答的问题之前,想先问一个问题”姜望的眼窟里,真火静燃:“击败妖魔两圣后,已经赢得相对的自由但恰恰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帝魔君用无法回避的故友的消息,将引去魔界——这其中是不是有七恨的手笔?”
“没有任何人可以算定一切,尤其神霄乱局有那么多超脱者的注视,而战斗的们都是靠近永恒的存在jexs8♜虽然预期的胜利,也没有想到能赢得这么快”姜无量平静地道:“应该明白,其实是希望来——但七恨有祂的想法”
“并非合谋,只是互相利用?”姜望问
姜无量道:“无论多么精妙的布局,都只能落在事情发生之前真正进入局势的时候,对于智慧的考验,是随机应变一切提前的落子,都是为了在应变时有更多的选择有的人推波助澜,有的人顺水推舟……也有的人,力挽狂澜”
“说明在七恨看来,坐上东国龙庭,是人族大乱之始”姜望看着祂:“诸国帝王,乃至魔界七恨……全部的对手,都宁可面对,不想面对先君jexs8♜明白这一点吧?”
“当然正是明白这一点,才选择通过阎罗殿推动地藏王通过冥土其它方式的话……有灵咤圣府的存在,反倒没有那么大的确定性”姜无量毫无波澜:“早就做好准备,去证明们的错误而在此之前,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太自负了”姜望说
姜无量静静地靠坐着:“没有无敌的自信,怎么敢奢想那样的未来?”
“现在呢?”姜望问
姜无量道:“止于今日的根本原因,是输给了先君和 ”
“但输给,不是的错——咳咳!”
“恰是的正确”
“是先君的正确”
“不是成王败寇的那一套,是的理想不能通过任何人的施舍来实现众生极乐,注定要迈过众生皆敌这一步而没能越过先君这座山,不必再眺望更远”
祂的心口位置,心脏变得非常清晰,穿透枯萎的佛躯而跳动可以看到它已从中剖为两半,无量寿正在接续这颗心,但永远不能真正接上
这是先君留下的不可愈合的伤,让祂在死亡的深渊愈坠愈远
祂的声音并没有衰弱,但渐渐没有生气,像是一朵莲,慢慢剥掉了自己的每一瓣:“说得对——【众生极乐】的理想,至少在今天,在的生命尺度里,没有可能实现”
这一路走来,有无数个声音告诉祂,祂的道路是错的
但只有这一次,祂自己说……“没有可能!”
因为祂已经死了
死亡是唯一的验证方式
仙帝静伫在如镜的冰面,整棵华盖树就体现在冰原的中心
姜望身上的黑甲开始返青
莲子死则黑甲,莲子生则青衣
生死禅功洞悉枯荣之妙,却不能确认这颗华盖树是否存在几十万年前的午后,是否藏着对于未来的终极思考
看着树下越来越虚幻的姜无量:“如果没有理解错——要的答案,是的理想”
姜无量注视着这是祂理想中的观世音,也是葬送了祂理想的人
“益于天下的期许,是‘让世间少些遗憾’jexs8♜立于天下的规矩,是‘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这个规矩很具体,但很小这个期许很大,但很模糊”
“告诉dige8• 要遂意此生,一直在做当下的事情jexs8♜的当下是让先君‘平生得意’……”
“已经做到了”
“完成了的最后一局,把埋葬在这里”
“但关心遥远的、具体的期待”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避免地要背负更多……爱很多人,在意这个世界,有怜悯之心,没办法独善其身”
“战胜了的人,宏大的未来在何处呢?”
姜望沉默了很久
实在不是一个高谈理想的人
少年时期曾跟大哥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说自己以后要在缉刑司如何铁面无私,铲奸除恶,护佑一方
后来就再也没有宣之于口的理想
见过了太多人对于理想的追逐,也听过了太多理想的宣声当然也听到理想碎地如琉璃……一颗一颗锋利的渣子,磋磨每一个伤心的人
或许是因为连番的大战让疲惫,连篇的算计让厌倦,或许是因为刚刚又失去了一个极重要的人
忽然愿意聊一聊了
回望自己,这一路究竟想要什么呢?
在玉衡峰的时候,希望三山城的百姓,能够和枫林城百姓一样,过上没有太多凶兽滋扰的生活
路过佑国的时候,希望不要有上城和下城之分,不要一部分人高坐于云端,一部分人被圈养如猪狗希望正义之火不要熄灭,希望许象乾那样的正义之举,能够得到更多的共鸣
初至齐国的时候,希望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过上齐人的生活——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可以去郊游,去踏青,多姿多彩的生活凶兽像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兽巢像是昨夜的惊梦
在不赎城的时候,萧恕希望是“改变世界的人”萧恕是不公的受害者,但整个丹国都是一个悲剧
黎剑秋和杜野虎想要改变小国的悲剧命运
楚煜之要在世家根深蒂固的霸国“均机会”
林有邪追求正义的实现,顾师义要叫天下有侠心
伯鲁举旗天公城,燕春回想要接续飞剑时代……
余北斗想要给一点好运气
苦觉师父和是一家人
先君希望“遂意此生”
要“天下不可有人魔”,这事已经实现了
要“让世间少些遗憾”,一直在努力,但一直遗憾颇多
想要所有人都生下来就可以修行,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相信每个人生而平等,希望每个人生来自由
见证过水族的努力和牺牲,希望水族有尊严的生活
感受过妖族的爱恨情仇,内心其实并不愿意囚妖炼丹可如果没有开脉丹,人族大概又会回到远古时代,成为异族的口粮
希望永远不要有战争,希望诸天万界都和平
但是这些……怎么实现呢?
最后看着天边的秋阳,余晖照耀华盖树,使得将死的佛陀和沉眠的仙帝,一样金黄
“看太阳,大公无私,光热无穷,平等地温暖每一个人”
“但它如果不东升西落,如果对所有人都不偏不倚,给予所有人同样的照耀”
“有的人会觉得温暖而有的人……会被活活晒死最后世上就只剩下‘乌笃那’”
“希望有一个公平的秩序存在,希望智慧生灵都有生存的权利,都有选择的自由,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但生而为人,成长在现世,经历在人间jexs8♜有无法抛弃的私心”
“一切愿景的前提,都是‘自及’”
“要照顾好的家人,照顾好爱的人,然后才能着眼天下jexs8♜要确保现世人族的胜利,确保先贤前赴后继创造的果实不被窃取……然后才能悯及诸天”
“先小家,后大家先人族,后众生”
“说不可避免地要背负更多,那就看的剑围能够触及到哪里”
这些话姜望从来没有跟人讲
有些理想是长夜里的火炬,当它点燃,的确能吸引一些目光过来
但会被更多阴影扑灭
不需要宣之于口,只想要践之于行
可是在华盖树下,忆及渐行渐远的龙君,想到烈山人皇和祂的理想国在姜无量因果的尽头回溯这一路,那些璀璨又黯灭的烟火……不免注视长夜,眺望未来
“人必有私吗?”姜无量喃语
姜望所希望的一切,在众生极乐的世界里都是应当实现的
如果不是因为观世音的因果,如果不是先君的死去,们或许不该见歧
但抛开这一切,要说最不一样的地方……应当在于祂是一个“无私者”
祂承认自己是姜述的儿子,是齐国的皇族,是一个人但人鬼妖魔,在祂眼中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应当怀悯的芸芸众生
这世上当然有对祂来说非常特殊的存在
挚友重玄明图已经填为净土,母亲枯萎在冷宫,父亲被祂亲手弑杀,祂的亲妹妹……被祂略过了
在东华阁里的那一晚,父皇因为无邪的死而伤心
祂理解,也感到抱歉
但仍然不会觉得姜无邪有什么不同
在至高的理想之下,什么都可以忽略,一切都是通往理想的过程
诚是仁德之贼,也是无情之佛!
在这个瞬间祂想了很多很多
幼时学佛,少时百家,出使国,也引兵出征,血战过,慈悲过,伤心过,也的确快乐过
可最后脑海里的画面,是在东华阁的昨夜,固执提戟,守在青石宫门口的人
那么倔强,那么孤独,那么执拗
世间安得两全法啊
为何无忧……不能如愿?
“或许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或许才是烈山人皇注视的那个‘姜’或许这正是龙君赠礼的原因”
“如果做不到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那么有人能让它稍好一些……那也很好”
靠坐在华盖树下的姜无量,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在这个流光过隙的瞬间,时间凝固为永恒,空间扩张为无限
高大的华盖树,无限地生长,璀璨的华光,鉴冰照雪
无尽光辉渲染的最深处,似有一尊辉煌的背影——祂挥了挥手,大步往前,没有回头
烈山自解,而后有诸圣横空
最璀璨的星辰,化作了无量的光明祂用余晖照耀世界,现世所有人都生活在祂的德泽中
现世长河静如镜
像一卷铺开的人皇圣旨,而后在霸下桥的位置,波纹潋滟,隐隐形成玺印的轮廓
霸下有负重天下之德
此乃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第一次在未得六尊霸国天子支持的情况下,显露痕迹
但也只是一次荡漾就消失
“权柄不足,德行未及……六合不应”
姜无量完全没有时间来消化霸国底蕴,仓促迎战,终至败局此刻强行召应六合之宝,也根本没有作用但祂并非是为了战斗,而是以此昭示,用之背书
祂要走六合天子的路,不仅是要超越世尊而存在,还是要继承烈山人皇的政治遗产
因为祂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命运之子,注定要拯救世界的人
还留在迷界的理想国,是祂没来得及启用的后手——不建立真正的六合帝国,无法启用那一处
现在祂要将命运之子的大气运,交给战胜祂的这个人
因为即便此人并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也受苦知苦,有力所能及的怜悯
因为即便此人所期待的并非极乐世界,那种私心难免的,生而平等、生来自由的世界,也是靠近了“众生极乐”!
那么祂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次前行
然而对于这份赠礼……
姜望却只静伫在仙帝的眼眸里,没有上前
华盖树下的沉默如此冰冷
二者之间的距离实在遥远
姜无量看着,那眼神带着期许:“们彼此战斗,承诺了互相理解——如果明白未来有多么恐怖,就可以理解为何如此急切”
姜望静静地站在那里:“们都有通天彻地的才能,们都富有智慧,们都不会看错命运”
“当然也总有人相信预言”
“非生而慧觉,就连开脉都是侥幸jexs8♜是扫清蒙昧才能腾龙,苦读百家才能不那么贫瘠,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面前”
“烈山人皇看到的不是, 都心知肚明”
“龙君看到了命运的改变吗?祂只是看到了眼前的人,在做眼前的事情祂已经等待了几十万年,不愿再退让,不能再枯等祂希望海族不要被灭绝,水族能够得到庇护,祂不再计于未来,期于以后,而是做当下能做的事情”
“有一个非常亲近的长者,说们代代相传的谶言,是‘灭世者魔也’所以接下《上古诛魔盟约》,所以剑横魔界”
“但如果有一个预言,说姜安安或者叶青雨将成为灭世的罪魁在她们切实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前,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一根毫毛”
“这是的私心,也是爱人的本分”
“的世界如果注定有一天要毁灭,必然会尽所能,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当有的责任”
“是受着人们的托举来到这里,很多人爱dige8• 才能走到今天,有对于们的不舍,有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
“不是观世音,也不是命运之子,更不想成为什么命定之人”
“是姜长山的儿子jexs8♜的父亲是一个很有良心的药材商人,的家乡是一座小镇”
“没有煊赫的血脉,尊贵的预言”
“走到这里是因为不信命”
“期待一个努力就能有收获的世界,相信所有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将为此而前行”
姜无量抬起的那根手指,终于没能点到姜望的眉心
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无人接收的礼物
这最后的因果世界也已经幻灭,姜望已驭仙帝离去浩荡天风终为一缕过鬓角,凛冬冰镜也片片碎流光
靠在虚幻的华盖树上,姜无量和华盖树一起变得隐约
“在烈山人皇的时代,没有对抗终极命运的办法所以祂自解道身,广益天下,升华时代,以求打破历史的上限,期许后世有更强者出现”
“今在此,或许证明了烈山的理想,烈山的预言,烈山的一切,都不能成功”
“存在于祂想象里的,都局限在那个时代了”
“是挣扎的余声,破灭的回响”
“无忧,已做了所有能做的,才证明前路不通……这真是一场遗憾的错误”
“阿弥陀佛……”
祂合掌,闭目,低诵:“不能生求极乐,但求往生极乐”
……
……
华盖树下冰镜照光如飞雪,堆雪好似紫极殿前的潮涌
众人眼中的三十三阶之上的最后一阶……那无尽光明的极乐世界,像一声叹息竟湮灭
紧急降临的弥勒侍者、临时显化的三宝如来、长河摆渡的命运菩萨,们都没有真正来到齐国,都是降临于极乐世界里,此刻也随着极乐世界而消失
最后是一身青衣的姜望,站上了高阶额披雪,臂缠白先君赠予的紫,已不能再寻回
而原本站着姜无量的地方,只剩下一套天子冠冕
祂最终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套新制的礼服,一地无法捡拾的哀思
站在姜无量身后的群臣,尽皆寂然
站在姜无量身前,向着姜无量冲锋的青紫或平民,也并没有欢欣
昨天还是盛世气象,今天就已天下凋雪
一日夜内,连失两君,哪怕后者是一位篡君,也叫人心空悬,不知如何能落到实处
人们尝试着登天的努力,终究只留下了过程jexs8♜们还在路上,西天已经破灭……武安仗剑归
丘吉用流血的眼睛看着姜望,其中并没有恨,但十分的遥远:“看来那并非善缘”
然后跪下来,跪伏在天子冠冕前,七窍尽血而死
朝议大夫宋遥,怅然望长空不明白所窥见的天时,为何没有到来不明白所敬仰的圣主,为何没能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明明已“正天时”
明明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明明们抓住了绝无仅有的间隙,掀翻了齐国历史上功业最著的君王
姜望走上前去,弯腰将那顶平天冠拾起然后双手捧着,敬予大齐国相江汝默
只道了一声“江相……”
更无言
江汝默今日额披雪,是祭先君者
先君之祭礼,亦是篡逆之祭日
作为当朝国相,也只能咽下血泪,捧住这顶平天冠,转过身来,高高奉起:“奉先君遗命——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从头到尾都没有真个被计较的郑商鸣,挣脱了宫卫的钳制,抱住那只锦盒,整个人蜷在了地上……面上青筋都暴起,泪如滚珠,空洞地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来
呜——呜——
颜敬又吹响了夔牛号角
其声苍凉,飞跃在紫极殿上空
一群栖在飞檐的麻雀,一哄而散了,如同芝麻洒在云空
……
号角的悲声终于来到了长乐宫
大齐国相也带着百官向此而行
长乐宫外巨大的明月,将宫城都映得浩渺
正与重玄遵激战的管东禅,忽而力衰三分——只是一个恍神,斩妄刀已然长驱直入,将其钉在明月上
无边碧海便都退潮
被钉在明月上的管东禅,双手双脚都垂跌
依托于极乐世界而存在的不动明王,亦随着极乐世界而破灭
但竭力抬着头,却看向宫门的方向——
手持凤簪的何太后,正在一群宫卫太监的拱卫下,站在那里
“围着哀家做什么?去护着长乐太子!”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称儿子为君王她知晓新君的强大,生恐自己的失言,成为儿子身死的罪柄
而管东禅深深地看着她
“……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江汝默的宣声已经提前传到了这里
沿途的礼官颂于全城
何太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只觉唇齿生涩,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攥着凤簪攥得都已发白的五指,终于可以缓缓松开
这时她才能够想起,今日是先君的祭期
这时才觉得后怕,才觉得委屈,才眼睛发酸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很多年前……
皇帝坐在高高的奏章后面,偶尔抬起那双莫测的眼睛,随手一指——
“就她吧”
那时候的皇帝,和已故殷氏还很恩爱
殷氏说后宫不昌,是皇后无德,故而主动为天子选秀
在满殿的勋贵之后、名臣之女中,小家碧玉的她,攥着衣角十分紧张,却也大胆地偷偷往龙椅上看
她想看看这位朝野称颂的君王……这位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那一眼,那一指,她心跳如鼓,跳了许多天
幽深宫墙是太冰冷的学堂,她用了很多年才长大,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妃子
后来她当然明白,皇帝选她,不是因为她的高贵,恰恰是因为她不那么高贵,她的娘家无足轻重
她始终记得那个晚上,她壮着胆子问皇帝,为什么选她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女人
皇帝说——
“朕不以贵重择妃,朕选了,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安枕了许多年
后来无华选太子妃的时候,她也亲自盯着,务必要“家世平平”,没有外戚干政的风险
她绝不会重蹈殷氏的覆辙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也母仪天下到如今从来没有想过无所不能的皇帝,会这么猝然离去,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她的儿子……将成为新君
新君!!
便在这时……她对上了管东禅的视线
……
宋宁儿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一个,因为她一直就守在何皇后身边
她急切出来为太子壮声势,却明白自己要是真个拿着剪刀上前,只能成为累赘守着母后叫夫君少分心,站在这里给予家人的支持,就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当紫极殿前的消息传来,她又哭又笑,搀着母后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何太后忽然又攥紧了那支凤簪,毫不犹豫地一簪扎进了脖子!
用力如此之重……簪破后颈,凤头也嵌进皮肉,霎时鲜血如注,顷便生机断绝
何皇后虽然不是什么绝顶的高手,这么多年国势养着,多少也有些修为此刻突然自杀,没有几个人能拦住
“母后——母后!”
宋宁儿使劲捂着何太后的脖颈,却怎么都捂不住鲜血濡红了她的手,烧灼了她惊慌失措的哭泣声
姜无华回头一眼,便知母后已无救
这一刻从来温吞的,狞目如猛虎扑出,整个人扑到了月亮上,手中修眉刀已经扎进了管东禅的眼睛!
“做了什么!”
“管东禅对的母后做了什么!?”
扎在管东禅身上,愤怒地问!
被姜无量关进长乐宫里,被夺去了属于的皇位,都没有如此失态
但管东禅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垂看自己的身体
的意思很明显——这具被斩妄刀钉穿心脏的身体,哪里还能做什么?
何太后的死是自杀,并非的操纵!
“以后就是皇帝了,殿下……”
管东禅看回姜无华,用一种审视的眼神:“若是先君还在,可知登基之前,会发生什么事情?”
姜无华没有说话,但倒持修眉小刀的手,蓦地攥紧
管东禅继续道:“刚刚才想明白,陛下为何会默许来长乐宫……祂是默许杀掉何太后,为抹掉最后的弱点”
看着姜无华:“只是跟何太后说了这件事情”
“少自以为是!们这些冰冷的、没有情感的生物,把一切都归于冰冷的衡量,再冠以理想之名!”
姜无华咬着牙,牙齿渗着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尽量压低:“那是的母亲!不是什么弱点!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母亲当成弱点!”
管东禅的声音却很轻:“但就要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姜无华恨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
“为着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姜无量想要原谅祂吗?”
“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所有人都能接受们的那一套,觉得这就是极乐吗?”
从未有如此失态,不断地重复着的恨:“会把祂从姜氏的族谱上除名,会暴晒祂的尸体,用祂的颅骨制酒器,会——”
“祂不在乎”管东禅说
姜无华的声音戛停
死死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终于眼泪滚了下来——
“畜生!!”
压低了声音嘶吼!
这个可悲的长乐太子,这位可怜的新君,总是这么压抑自己,就连愤怒,就连哭泣,也无法放肆!
过早地了悟了君王的人生
管东禅却平静地看着:“古今弑君者,没有哪个是亲手,都罪于人而刑杀就连秦之宣帝杀怀帝,也是使人三合而不成,方自拔剑”
“秉性极恶,愿担此名,可陛下自担之”
“只需要去幽冥走个过场,史书就有曲笔的空间,祂多少还能有几分转圜,不至于为天下所唾……可祂不愿”
“祂不愿叫为祂的理想去死”
“祂的恶业洗不掉,祂的仁慈心知!”
“天罗伯,地网伯,真的算是荣耀吗?还是一种安慰雷贵妃案有没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那些忠于国事却倒在长夜里的人,们并没有得到交代……太后是那堵高高的黑墙,也是新君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是祂最后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无论承不承认,此事有益于,有益于齐”
闭上了仅有的那只眼睛:“姜无华——”
“真能承担社稷吗?”
“但愿先君是对的”
的身体碎在了斩妄刀下,仿佛那巨大明月漾开的一次涟漪
从始至终重玄遵并没有说话jexs8♜只是握刀为光,拂去了明月
而姜无华……
姜无华落在地上,将何太后的尸体拥在怀中
低着头哭了起来,但只给了自己几息时间
然后抬起头,抱着何太后的尸体起身脸上泪痕犹在,但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管东禅弑杀太后,强闯宫门,已为冠军侯所斩”
“朕受先君所敕,为天下托举……今日方知鼎重!”
抱着自己逐渐冰冷的母亲,往紫极殿的方向走身上的太子袍服都是血!
“朕必执圭承乾”
“朕必经纬万象”
“朕必更化鼎新”
“朕必明刑弼教”
“朕必以天下为念,无失先君之德”
“朕必为天下求长乐,使齐人乐为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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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著。本章节 第2772章 命定之人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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