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2章侠与法
神侠死期已至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腾出手来的中央帝国,不会再放过一丁点疑点
天下列国皆以平等国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个帝国,会将这揽作责任天下视景失血,景却扫尽尘埃以登台
“豪意”孙孟,顾师义最好的朋友,与之并称的豪侠
世上也只有孙孟,能斩出不输于顾师义的侠义之剑
也只有孙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属于曾经那个“孙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宫,像一尊沉默的铁兽公孙不害离开那阴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阴郁,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线,锥刺得支离破碎
只剩下一个卓清如,作为吴病已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提剑,似要审判什么
然而公孙不害的眼睛却可以看到,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有潦草的字迹缓缓浮现:
字被斩断,书写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这里
还不如让司马衡来!
实话难听,好歹够真
卓清如说“好”,到底好什么?
对吴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无意义的
有时候公孙不害觉得,或许法家先于墨家创造了傀君如今冥府那尊总是重复无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吴病已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驱逐了,吴病已也面无表情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承诺
“过去聊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到这一步bq16点总觉得,们很生疏”
“的老师是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国人逼着去死的”
公孙不害将声音放低,抿着嘴唇:“这个公道,至今没有讨回来”
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证据的事情,不予置评”
看着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天下苦恶,非赤足可量——甚至不能让的老师瞑目,求不得自身的公道”
“那么‘法’,又是什么呢?”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有何罪?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竟能罪几分?!”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
所以那些护道人常常会觉得神侠“不太靠谱”、“朝令夕改”……那是两种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冲突和妥协
天公城崩塌的时候,公孙不害和止恶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冲突
彼时的“李卯”伯鲁,在文景琇的成全下,成就钱塘君于越国宗庙崩塌后,举义陨仙林,建立天公城希望如越国那样的小国,不要再被欺凌进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为火,高举“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试图唤醒世人对于“天公”和“平等”的向往
这是平等国在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支持这个想法的,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神侠”,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
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审视,也以此来审视人间
那年三月初三,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口
赵子、钱丑和孙寅,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恒就已经死了……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
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
但伯鲁抱着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热血,为天下洗公心,不肯离城
于是三月初四,姬玄贞击破天公城,并以伯鲁为饵,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
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
最后死在东海的,也是顾师义
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一切有所不同
止恶终于明白,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
当【执地藏】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又为齐景所剿,烟消云散当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萨】,继承世尊遗愿,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
“此刻在妖界,义救卢野,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回应当年,呼唤义神的道路bq16点以‘孙孟’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炼成了【天下正客】剑,用它撬动义格,尝试登顶义神”
“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为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
刑人宫外空空荡荡,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现在有两个选择——”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不日兵临法宫,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将毁于一旦”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乃至将整个法家都放上天平
此声一出,天刑崖上所有仪石,尽作“威”声!
整个法家圣地所沐浴的天光,都在这一刻变作了纯白的锁链天风之中,哗哗声响,竟如翻海
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一的【法无二门】!质不可改,法不可易!
在吴病已身后更悬起一只以麻绳串缚着的小筐,瞧着普普通通,却又规规矩矩,给人肃重的感觉正是公孙不害当初交出来的洞天宝具【荆棘笥】
荆棘笥里的每一枝,都是法家门徒游学所负的“棘”其上斑斑点点,是法家弟子的“刑迹”
多少年来,法家弟子的“课业”就累迭于此,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
吴病已探手入其中,取棘为剑,已于电光火石之间,迎上了【君虽问】
公孙不害独臂仗剑,势起如滔滔洪涌,有搏山击海的壮烈
直锋斩刺竟不平,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
法家以此笞人,刑人也刑己自己也感受疼痛,才知量刑分寸,才不轻率为法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警示
吴病已大袖飘飘,身进而天光从,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便如先生笞顽劣之徒
平直的阔剑上,荆棘蔓延,如生荒原
【天下正客】是侠剑,【君虽问】是法剑,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为侠则人间豪意,为法则天下宗师
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法”
两剑一错,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
迎面即飞血
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意图颠覆国家体制,是当下最大的罪
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有何面目执法,有何面目鞭笞天下?
“豪意”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义不逾矩的侠剑,对上了今日的法矩,如鸟困坚笼
“从不思考未来”吴病已就只是前进、挥剑,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
“法是对过去的审判,法是对当下的约束”
“若在过去的每一刻们都维系了法,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bq16点会一直奉法,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
可又如此恢弘,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一次次席卷天刑崖,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
在这个瞬间,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竟然回锋,剑锋笔直横颈
公孙不害翻掌按止,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却又苦涩放手,任它飞出掌心,落在吴病已手中
【君虽问】乃不改之法,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
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即被天光所洞穿——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恰如缚茧囚飞鸟
雷也不得出,火也不得走
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都为吴病已而奏
哗啦啦!
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吴病已一手提着法剑【君虽问】,一手握着棘剑,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
胜负已分
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静了片刻,抬头看着吴病已的眼睛
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前路已绝的自己
后悔成为神侠吗?
好像并没有
好像也没有
神侠已死,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向永恒跨步
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
就像吴病已所说,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到最后……面目全非了
今日,非昔日pp10 ⊕
人生之恨,唯自恨矣!
就在这时,天外有剑啸声起那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体现一种“鸟鸣山愈静”的清幽
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
希夷已至!
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
吴病已握棘前推,这支【荆棘笥】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
无数的天光,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
仿佛被风吹动,席卷了刑人宫
使之一瞬灿亮
“吴先生!”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一剑削开万千仪声,落至刑人宫前,却还是晚了一步
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晋王姬玄贞提着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一任血溅山道,不言不语,而杀气自凛,一步步走向山巅
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
姬玄贞却笑不出来
跃升义神之前,齐国的焱牢城里,留下了神侠的踪迹,摆明了是有意误导
原本要将错就错,顺势查一查齐国的大城,灵圣王及时赶到,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这座城更微妙!
它代表或许还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属国
彼时城里人去楼空,本该藏在那里的平等国核心成员,一个都不见
还是应江鸿当机立断,要来天刑崖看一眼
一个死了的公孙不害,价值远不如活着的时候
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种了结,很难再做有效的延伸
“刑人宫领袖公孙不害,误入歧途,乃担‘神侠’之名”
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视中,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与仪石共鸣:“平等国乃时代之贼,为天下之逆,触法累累,罄竹难书其为平等国首领,罪无可恕,当以刑诛——今吴病已仗棘剑杀之,以正天下之法”
“后来者当鉴之,不复鉴之则亦刑之!”
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师的尸体,仿佛也化在天光里,熔铸为【法无二门】的一部分
“吴宗师刚直不阿,大义灭亲,令等敬佩!”姬玄贞仰首而礼,声彻高崖:“不意想法家宗师竟为神侠,真是骇人听闻——”
“今首恶已除,从恶不妨交予等一则免吴宗师伤心,二则亲亲回避,多少是法的原则”
“景国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监督法家办公,不惧天下公示,不似贵国,难解的案子,都闭门自为之”
“一桩桩,一件件,还要吴某例举吗?”
吴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荆国的理由?可以是!
郑午娄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书院的审查?可以有!
平等国是一把好钥匙,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开很多疑难的锁
那么现在扫平三刑宫,时机成熟了吗?
“吴宗师果真明察秋毫!”
姬玄贞将手里的头颅一扔,任它骨碌碌滚下山去满身的血腥扶风而起,这一刻并不遮掩
中央大景杀气凛,欲括法宫为门庭
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的国家,也不需要一个特立独行的三刑宫!
人间仪声,遽止无威
或许在法的意义上,吴病已是正确的
但在现实的层面,或许公孙不害也并没有错
神侠之名,的确是三刑宫倾覆的理由
而吴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里一手棘剑一手法剑,遍身的锁链!
大战一触即发,抱雪峰上吃鱼的人,都已放下了烤签
隐世许久的韩申屠,当世法家第一人,终在此刻出现
姬玄贞只是并起二指,将这压肩的尺子轻轻推起一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韩宗师来得这么及时,可是法祖已经苏醒?祂老人家若见刑宫之主,竟为天下之贼,不知多么失望!”
在六合已经启动的当下,棋桌旁边又多一看客,多一只搅动风云的手,绝不是好事
景国也是能阻则阻
举世有仪声!
明明天风不动,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静
姬玄贞却听到那么森严的一声“威!”
久久回响在心中
超脱当然并不能干涉六合的战争,但那些无上者一旦着眼人间,随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平添许多变数
法祖已经苏醒,儒祖还会远吗?
这天下乱局,又乱上几分!
然而吴病已却沉默
刑人宫前天光大彻的广场,吴病已已经彻底的沐浴在光中冠冕巍峨,博带云卷
威!威!威!
天刑崖上,一个个法家弟子,或放下手中书,或按住腰侧剑,或大步走出宫外……一个个高举拳头,高声呼“威!”
一场伟大的跃升,在中央帝国的驾刀前,正在发生
将同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明正典刑,不因情感动摇,不为现实犹疑,甚至不考虑自身安危、宗门存续,只考虑法律本身!
在中央帝国的威压之前,仍然不改其质,不屈其身
一生坚守,有迹可循
感谢书友“唐耳辰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9盟!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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