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所謂的公道,真的就只是眾口鑠金嗎?
我抬眼漠然注視他,心沉沉跌入深淵,冷聲道:“我能夠說出每一個參與者的姓名,也能夠說出那一日他們侮辱我阿娘,挑唆我與范謙比試的每一句話,在父親眼裡,監正的話是真相,我的話就不是了嗎,他從未親眼看見發生過什麽,我沒有錯,哪怕去尋京兆尹,哪怕上告天子,我也絕對不會認下這樁罪,從頭到尾,都是他們故意傷人,我絕不會就此忍下!”
范澤民面色陡然一變,喝道:“放肆!你為國子監生,豈敢狀告師長,若將此事鬧大,牽連了你弟弟,葬送了他的前程,你擔得起嗎!?”
我一瞬怔愣,他知道,他知道傷人者有范謙,為什麽還要說這種話?
長久的對峙令我深覺頭疼欲裂,我無法理解,同樣是他的孩子,范謙的前程很重要,我的雙手就不值一提嗎?
“呵,”我陡然失笑,心中只剩下無盡失望,不由自嘲道,“原來如此,真相就是父親想要保范謙,所以鬧事之人只能是我,倘若雙方都有過錯,便可以從輕發落,這便是父親想要的真相,對嗎?”
他默然無言,而我在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靠在床榻上,目光渙散,整個身軀都顫抖起來,良久,我緩聲拒絕他:“我不會答應,無論如何,我都要將真相說出來,父親也好,范謙也罷,我的雙手不能這樣白白被廢,父親根本就不明白,對我而言,這究竟有多重要。”
范澤民氣急,似還要在說什麽,但我背過身去,拒絕與他對話,良久,聽得腳步聲遠去後,不由蜷縮起來,隻覺枕邊一片濕潤。
當日夜裡,主母亦來求我,她從不曾這般低姿態對待我,她說:“范評,他年紀還小不懂得這許多,倘若要怪便怪我吧,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我們是一家人,鬧大了沒有任何好處,為何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呢?”
我不肯去看她,隻悶聲問:“母親何時將我當作一家人過呢?范謙會那樣對待我,難道不是在母親熏陶之下認為,我只是一個私生子,夠不上與他稱兄道弟麽?”
她沉默一瞬,繼續哀求起來,我再不肯回答,也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聽見阿娘向主母冷言:“還請大娘子離開,不要再傷害我的孩子了。”
我隻覺鼻間一酸,眼中水霧彌漫,一片模糊。
昏黃燈火之中,我背著對阿娘,忍住嗚咽聲詢問她:“阿娘,我可以恨他們嗎?”
良久沉默之後,我感受到頭頂輕柔的撫摸,一下一下沉穩有力,與此同時,上方傳來輕微的歎氣聲,阿娘說:“騭奴……對不起,都是阿娘的錯,你當然可以恨他們。”
但我終究還是沒能說出真相,此案在隔日就傳入先皇耳中,即命太子主審,數日之後,我作為受害者接受太子詢問。
跪拜之後,他親手將我扶起,眼中關切,我一度被他迷惑,以為那些京中盛傳的仁德之名是真,但他只是輕握了握我的手肘,和聲道:“范評,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道若你當真將他們告發,會毀了多少人的前途?”
我怔愣看他,滿心疑惑:“太子殿下難道不是來求真相的麽?”
太子歎一聲,道:“真相固然重要,但國子監中皆為天子門生,那些與你爭鬥之人,也都出身顯赫,倘若事態鬧大,這些學子,乃至國子監與天子的盛名必然受損,徒惹天子不快,對你,對你父弟都沒有好處,若因此讓他與那些高門士族結仇,豈不是有損前途,事已至此,你不若就此忍下,反而能夠賣他們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我的身軀微微發抖,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在他眼中,在范澤民眼中,我只是一顆棋子,用來籠絡人心,不由憤然道:“真相對太子殿下不重要,但范評所剩的只有這微不足道的東西,無論如何,范評絕不會放棄。”
“唉,”太子似早有預料,輕輕歎息,背手而立,側目垂眉再度溫言勸道,“我本不想這樣說,但是范評,你與范謙終究是兄弟,你的母親,是這范府的主母,若兄弟因此反目,傳出去也不大好聽,恐怕流言一起,必然會說你受生母挑唆,要借此逼迫你父親驅逐主母,好讓你生母作正妻。”
我一怔,凝眉望他:“我阿娘沒有……”
“范評,”太子打斷我的話,語重心長勸道,“你生母究竟做了什麽不重要,但你該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林大娘子為宰相之女,你難道當真以為她會什麽都不做,而任由你毀了她兒子的前程麽,更何況你父親是極重名聲之人,如今讓我一個外人來勸解你,難道還不能夠令你明白,他會怎樣來保全他這位‘完好無損’的兒子?”
我的身軀僵住,他話中隱晦,但我卻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范澤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什麽,我的雙手,我的理想,都比不過阿娘的平安。
太子的眸光深深,望不見低,我頭一次感受到,何為不寒而栗,何為上位者的仁心。
我的心口起伏不止,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讓我不住顫抖起來,那些義正言辭,此刻都如火中灰燼消散,良久,我低首疲憊問道:“太子殿下希望我做個怎樣的證人?”
太子目色亮了亮,含笑道:“范評,你果真是個聰明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聰明,但只是再度陷入無法選擇的境地,我不在乎范澤民與范謙的前程,但我不能罔顧阿娘的處境。
在此之後,太子以我與其它十一名監生產生磨擦被報復為由結案,我一一將那幾名學生指認,沒有范謙,沒有那些世族子弟,我深知那十一名學生只是棄子,因為沒有那樣顯赫的身世,而被放棄,身不由己。
數月之後,我得以拆下手上細布,但如醫師所言,我再無法自由運筆,許多次,我提起筆,卻又顫抖地無法再繼續書畫,枯坐在青雲亭中至天明,那時徘徊在我院外的影子更加讓我無法靜心,我知那是范謙,卻隻想尋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的頭上。
他小心翼翼探尋著我的消息,我的恢復情況,試圖以這樣的關心,讓我原諒他,我很想就此與他同歸於盡,但終究還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後妥協。
即便我恨他,我卻不得不去維護這樣微妙的兄弟關系,因為在樁國子監傷人案的陳詞之中,他是在我被報復之時極力維護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謙,一時傳為美名。
是日陰天,范謙再度來我院外,我讓人請他進來,他略有慌亂,目光瞥見我的雙手時,又快速避開,隻問我:“阿兄傷勢好些了麽?”
他這一聲阿兄叫得何其懇切,在此前數年相處之中,他都未曾這樣客氣地叫過我。
我心中氣血翻湧,幾乎站不住腳,卻仍舊彎下眉眼衝他笑道:“已大好了,勞阿謙掛心了。”
范謙蹙眉,動了動唇,似乎不習慣這樣的親切,良久他道:“……對不起,阿兄……”
我並不想接受他的道歉,於是即刻打斷他,故作輕松:“哦對了,你身上有錢沒有,我前些時日在流雲齋裡尋到幾本古書,但價錢太貴了,買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銀子,借我一些罷,我是練不得書畫了,但若能得古書相伴,也不算無趣,如何?”說著,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誠地望著他。
范謙微有怔愣,隨刻翻遍全身,摸出一個錢袋子遞來,語中緊張:“我留不住銀子,身上暫時只有這些了,倘若你不夠,我去找母親要,晚些給你,你不急罷?”
我輕笑著接過,打開錢袋子瞧一瞧,謔,哪怕他留不住銀子,袋中銀錢也不少,我頓時目色一亮,捏住錢袋道:“夠了夠了,不過我可不保證我去了之後,不會又再看上幾本,到時候再問你拿,你可不能拒絕。”
范謙頓時輕松起來,彎眉粲然笑著:“自然!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罷,哦對了,倘若你問主母要銀錢,可不能說是給我的,我也不能保證什麽時候還給你。”
他即刻搖首:“不必還了,都是自家兄弟,豈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為然,再度催促他離去,在我輕笑和藹的目色之中,他腳步輕快地跑向院門,並伸手向我揮一揮,我回以同樣動作,注視著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見他的身影時,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麽模樣。
我用力握緊手中錢袋,像是緊攥著自己的心臟,掐得面目全非,緩步走向院中池塘一側,漠然解開錢袋,輕輕一倒,看那些銀兩在咚咚聲中悉數墜入池中,最終揮手,將錢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氣一起被徹底淹沒。
隨後我快步奔向書房,將屋中筆墨紙硯悉數攏在一處,又憤然丟出門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慣用的硯台裂了一角,墨條亦斷裂開來,我還不解氣,將筆架,書畫統統扔向屋外。
頃刻間,喉中湧上鐵鏽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體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聲,目之所及,只見手背一片鮮紅,原來所謂的氣急攻心,是這樣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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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自白書_kokaku【完結+番外】》— kokaku 著。本章节 第48頁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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