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站在法院门口的风里,看前夫陈茂生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松了一口气。
我也松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我又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还没说话,我妈的声音就炸出来:“田颖!判决下来没有?离没离成?你倒是说话呀——”
“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是我妈长长的叹气声,叹得手机听筒都震:“离了好,离了好,我就说嘛,那陈茂生配不上你,当初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二十八了,二婚,还能找着什么好的?我跟你说,你二姨给你介绍一个,开超市的,离异没孩子,比你大五岁,条件——”
“妈,我累了。”
“累什么累?你累我就不累?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说田家的闺女嫁出去两年就让人退了货——”
我把电话挂了。
风灌进脖子,我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拉了拉。羽绒服还是结婚那年买的,红色的,陈茂生说喜庆。现在袖口磨得发白,拉链也不太利索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出租屋?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那面贴了裂纹墙纸的墙。回娘家?我妈能念叨到明年开春。去公司?今天是周六,办公室没人。
我想了想,去了火车站。
两个小时,我到了刘家庄。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我都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把头扭过去。我听见其中一个说:“田家那丫头回来了。”另一个说:“离了。”
我没停,往前走。路过刘四婶家门口,她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我,手一抖,被角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堆了笑:“哎呀,小颖回来啦?过年好过年好——”
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七天。她这句“过年好”说得太早了,也太用力了。
“四婶好。”我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我家门口,我站住了。院门开着,我妈正蹲在水池边杀鱼,袖子撸得老高,手冻得通红。她没看见我,一边刮鱼鳞一边骂:“死丫头,不接电话,离了婚了不起啊?我跟你爸年轻时候吵成那样也没离,你们现在这些人,屁大点事就离离离——”
“妈。”
她手一顿,鱼从手里滑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她没擦,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那正好,炖鱼。”她低头继续杀鱼,好像我刚才不是从法院回来,好像我只是下班晚了一点。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酸。我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能把你骂死,手上给你炖的鱼从来没少过。我爸走的那年,她也是这样,一边骂我爸没良心,一边给他烧纸钱烧到手起泡。
“站着干嘛?进去啊,外头冷。”她头也不抬。
我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我和我弟的奖状,最旧的那张是我三年级拿的“三好学生”,纸已经发黄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在哭,男主角正在摔门。
我把电视关了。
我妈端着鱼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公司群里发了通知,初八上班,让大家提前订票。另一个群里,同事们在讨论年终奖,有人说今年可能只有半个月,有人说能发就不错了。
“看什么看,吃饭。”我妈把鱼放在桌上,又去端饭。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鱼炖得很好,入味,我妈的手艺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不说话。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她碗里:“你也吃。”
“我不饿。”她说,但还是拿起筷子,把鱼吃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你二姨说那个开超市的,你真的不见见?”
“不见。”
“条件挺好的,有房有车,离异没孩子,长得也不丑——”
“妈,我刚离。”
“我知道你刚离,所以更要抓紧啊,趁年轻还能挑,再过两年,你就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了。”
我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你就吃那么一点?”
“嗯。”
我站起来,往我以前的房间走。我妈在身后喊:“你弟今年不回来过年了,说厂里加班,三倍工资。你回来也好,省得我一个人——”
我没听清她后面说什么,关上了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墙上还贴着初中时候买的贴纸,那只卡通猫已经褪色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在,现在还在,我妈一直没找人修。
手机响了,我同事林小雨发来的微信:“田颖,听说你离婚了?”
我没回。
她又发:“别难过,我表姐也离过,现在找的那个比前夫强多了,开宝马的。”
我还是没回。
她又发:“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请你去吃。”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陈茂生上那辆面包车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妈蹲在水池边杀鱼的样子,一会儿是刘四婶晾被子时手抖的样子。那些画面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头有动静,我妈在跟谁说话。我起身,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是刘婶,我们村刘老三的媳妇,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她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你家小颖回来啦?我听说她离了?”
我妈嗯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水。
刘婶接过水,喝了一口,继续说:“离了就离了,现在年轻人离婚的多的是,不算什么。我跟你说,我娘家那边有个男的,也是离异的,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要不我给介绍介绍?”
“小颖刚回来,先让她歇几天。”我妈说。
“歇什么歇呀,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拖久了,心思就淡了。”刘婶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我跟你说,那男的人挺好的,就是长得矮了点,胖了点,但男人嘛,能挣钱就行。你家小颖在城里上班,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四千?还不如人家修车挣得多呢。”
“小颖工资还行。”我妈说。
“还行是多少?我跟你说,现在这年头,钱才是真的,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两年就淡了。我那闺女,当初非要嫁那个穷小子,现在后悔了吧,天天吵架,吵完就往娘家跑,跑回来就哭,我看着都烦。”
我没再听下去,把门关上了。
晚上,我妈敲门,问我吃不吃夜宵。我说不吃。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你二姨家,下午回来。”
我吃完早饭,出门走走。村里变化不大,路修了,路灯换了新的,但那些人还是那些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碰见了刘老三,他正骑着三轮车往外走,车上装着几袋化肥。看见我,他停下来:“小颖回来啦?”
“嗯,三叔好。”
“好,好。”他点点头,骑车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小学门口。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锁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在这条路上跑,书包拍打着后背,跑回家我妈还没下班,我就蹲在门口写作业,等天黑了她才回来。
那时候我爸还在。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后来有一次,他没回来。工地上出的事,说没就没了。我妈哭了一个月,然后就不哭了,说哭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刘婶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呀小颖,我正想去找你呢,来来来,进来坐。”
“刘婶,我——”
“进来进来,婶儿有话跟你说。”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进院子。
院子里晒着萝卜干,还有几件衣服。她把我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颖啊,婶儿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那个修车的呀,我娘家那边的。我跟你说,人家可是真心想找个对象,条件不差,就是离过婚,没孩子,跟你挺配的。”
“刘婶,我刚离婚,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哎呀,你这孩子,离都离了,还考虑什么呀?我跟你说,女人离了婚,更要抓紧找,不然年纪大了,就真的不好找了。”她拍拍我的手,“你听婶儿的,见一面,就见一面,行不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我真不想见。”
刘婶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小颖,你是不是嫌人家是修车的?我跟你说,修车怎么了,修车也是技术活,一个月七八千呢,比你那四千强多了。”
“我没嫌。”
“那你为什么不见?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陈茂生?我跟你说,那种男人,离了就离了,别惦记。我听说他又找了一个,比他小五岁,长得还挺好看——”
我站起来:“刘婶,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哎哎哎,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没回头,走出了院子。
下午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在床边。
“明天就走?”
“嗯,初八上班,我早点回去收拾收拾。”
“那过年呢?”
“我在城里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拿着,压岁钱。”
“妈,我都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是我闺女。”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钱不多,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手里的红包,红纸已经皱了,边缘有点脏,应该是她揣了好久。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离婚,给你丢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打我胳膊一下,不重,就轻轻一下:“说什么胡话?丢什么人?谁说的?刘婶说的?她算什么东西,她闺女天天往娘家跑她怎么不说?”
“可是村里人——”
“村里人说什么你管他呢,他们能给你钱花还是能给你饭吃?你过你的日子,管他们放什么屁。”她站起来,“我跟你说,田颖,你是我闺女,离了婚也是我闺女,谁要是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你告诉我,我撕烂他的嘴。”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瞪我一眼:“笑什么笑?”
“没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个修车的,不见就不见吧,我让你二姨回了。你自己看着办,找不找都行,反正我养得起你。”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纸皱巴巴的,像我妈的脸。
初七那天,我回了城里。出租屋还是老样子,那面贴了裂纹墙纸的墙,那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床,那个永远关不严实的衣柜。我把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透气,外面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
手机响了,林小雨打来的:“田颖,你回来没?明天上班了。”
“回来了。”
“那晚上出来吃火锅?我请客。”
“好。”
火锅店在商场六楼,新开的,装修得很亮,到处都是红色的灯笼。林小雨已经占好了位置,看见我就招手:“这儿这儿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她已经点好了菜,锅底是鸳鸯的,辣的那边红油滚滚,清汤那边飘着几片西红柿。
“你瘦了。”她说。
“有吗?”
“有。”她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离婚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拿起筷子往锅里下菜:“我跟你说,我表姐真的找了个开宝马的,比前夫强多了,现在天天在朋友圈晒旅游照,今天三亚,明天大理,过得可滋润了。”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先上班。”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那个,咱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副总,姓周,听说离婚了,儿子跟前妻,人长得挺帅的,三十四岁,你要不要——”
“林小雨。”
“嗯?”
“我不想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不找不找,吃菜吃菜。”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说她男朋友,说她养的猫,说她过年回家被催婚的惨状。我听着,偶尔笑笑,偶尔嗯一声。吃完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下雪了!”林小雨伸手去接,“好浪漫啊。”
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送你回去吧?”她说。
“不用,我坐地铁。”
“那行,你自己小心点。”
她走了,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手牵着手走过,有父母抱着孩子走过,有推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走过。雪越下越大,地上开始白了。
我走进雪里,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是田颖吗?”
“我是,哪位?”
“我周建国,陈茂生他哥。”
我停下来,站在雪里:“有事?”
“茂生出事了,车祸,昨天晚上的,人在医院,他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雪落在我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喂?田颖?你在听吗?”
“在。”
“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建国说:“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是那种很老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照得屋里什么都灰扑扑的。我盯着那盏灯,盯着盯着,想起了陈茂生。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话不多,人老实,长得也周正,我爸妈见了都说好。我妈说,老实人好,老实人不会欺负你。我信了。
结婚第一年还行,他下班回来会帮我做饭,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偶尔出去吃顿好的。第二年就不行了,他开始抱怨我工资低,抱怨我不会过日子,抱怨我妈总来家里。我忍着,想着过日子嘛,哪有不吵架的。
后来吵得越来越多,他开始晚回家,回来就喝酒,喝完就睡,不跟我说话。再后来,他动手了。第一次是喝醉了,推了我一把,我撞在门上,后背青了一大块。第二天他跪着道歉,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最后一次是他把我从床上拽下来,因为嫌我睡得太死,没给他开门。我趴在地上,看着他的手,那只曾经给我戴过戒指的手,攥成拳头,落在我身上。
第二天我就搬出来了,第三天去法院起诉。他求我回去,说他改,说他再也不会了。我没回头。
离婚那天,他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不是怨,是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现在他出事了,想见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墙纸下面钻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
第二天上班,公司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事还没回来。我坐在工位上,整理年前的资料,理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颖,陈茂生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刘婶说的,她听周家庄的人说的,说人伤得不轻,在医院躺着呢。你去看了没?”
“没去。”
“不去也好,都离了,还去什么去。”她顿了一下,“不过,要是真不行了,你还是去看一眼,毕竟夫妻一场。”
“妈,他打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打过我好几次,最后一次把我从床上拽下来,用拳头打我。我身上青了一个月。这些我没跟你说过。”
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抖:“他打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她说不下去了。
“我不去。”我说,“他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资料。手有点抖,我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田颖,周副总在看你。”
我抬头,果然,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往这边看,见我抬头,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点头,继续吃饭。
“怎么样怎么样?帅不帅?”林小雨眼睛亮亮的。
“还行。”
“他刚来那天我就注意到了,真的挺帅的,而且人很温和,说话慢慢的,不急不躁的那种。”她压低声音,“听说他前妻出轨,他才离的。”
“嗯。”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林小雨,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好,不谈不谈,吃饭吃饭。”
下午下班,我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人行道。我往地铁站走,走了一会儿,身后有人喊我:“田颖。”
我回头,是周副总。他快步走上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你往哪个方向?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
“地铁人多,这个点挤。”他笑笑,“我刚来这边,没什么朋友,正好想找人说说话,你就当陪我说说话?”
我想了想,点点头。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没什么装饰,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小小的菩提。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住哪儿?”
我说了地址,他导航,然后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开了一会儿,他说:“听说你刚离婚?”
我没说话。
他看我一眼,笑了:“我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
“是。”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他顿了顿,“我也刚离,半年了。”
我看着窗外,没接话。
他继续说:“离婚这种事,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过一段时间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嘛,总要往前看。”
“你往前看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我还在原地站着。”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看不太清表情。
“你呢?”他问。
“我也站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楼下,我下车,跟他道谢。他摇下车窗,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上楼,进门,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没人等我。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澡。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周副总昨天是不是送你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从窗户看见的。”她笑得贼兮兮的,“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离婚的事。”
“离婚的事?”她眼睛瞪大,“他跟你说他离婚的事了?”
“嗯。”
“这——这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不然干嘛跟你说这个?”
我看着她:“他跟谁都能说这个。”
“不可能!”她不信,“他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开会的时候都是有事说事,说完就走,根本不多聊。他跟你聊,肯定是因为对你感兴趣。”
我懒得跟她争,低头继续工作。
下午开会,周副总主持会议。他说话确实慢慢的,不急不躁,条理很清楚。开完会,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田颖,这个你帮我看看,有什么问题告诉我。”
我接过来:“好。”
他站着没走,好像还想说什么。我抬头看他,他笑了笑,说:“下班一起吃饭?”
林小雨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老大。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
下班后,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不大,但干净。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两个小菜。
“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他问。
“回家。”
“不出去逛逛?”
“没什么好逛的。”
他点点头,吃了一口面,然后说:“我也一样。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周末出去跑跑步,或者去图书馆待着。”
“你不去找朋友?”
“刚来这边,没什么朋友。”他笑笑,“你呢?”
“我朋友也不多。”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那我们算同类?”
我没回答,低头吃面。
吃完出来,天又下雪了。他抬头看天,说:“今年雪真多。”
“嗯。”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那行,你自己小心点。”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我走。我走出去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
我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了。她说刘婶又来家里了,说那个修车的还在等信儿,问我想得怎么样了。我说不想。她说那就不想,反正她不急。然后又问陈茂生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他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灯还是那么黄,照得屋里灰扑扑的。我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又凑过来,问我昨晚吃饭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只是还行?我说嗯。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田颖,你能不能积极一点?周副总条件多好啊,人又帅,性格又好,你就不想抓住?”
“不想。”
“为什么?”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下午,周副总又来找我,让我帮他看一份文件。我看完,给他送过去,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进去。我站在旁边等,听见他说:“妈,我真的不想见,你别安排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妈,你别哭,我……”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尴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妈。”他说,苦笑一下,“催我相亲。”
我没说话,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看着我,说:“你妈催你吗?”
“催。”
“你怎么应付?”
“不接电话。”
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也想不接,但不接她打到我办公室来。”
我站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田颖。”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没什么,你去吧。”
周末,我回了一趟刘家庄。这次是给我爸上坟,年前没去成,现在补上。
坟在村后的山上,要走一段山路。我妈跟我一起,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纸钱、香、水果。她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我走在她旁边,想扶她,她不让。
“我自己能走。”她说。
走到坟前,她把东西摆好,点上香,烧纸钱。烟雾升起来,呛得人眼睛疼。她蹲在那儿,一边烧一边说:“老田,你闺女来看你了。她离婚了,你知道吧?你在那边要是碰见陈茂生他爸,替我骂他一顿,他儿子不是个东西。”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闺女现在一个人,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够她花的。你不用担心她,有我呢。”
烧完纸,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我:“跟你爸说句话。”
我看着墓碑,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他笑着,露出一颗虎牙。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他笑,他一笑我就跟着笑。
“爸,”我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妈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挺好的,挺好的。”
下山的时候,她忽然说:“小颖,你要是想找,就找。要是不想找,就不找。妈以后不催你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好多,后脑勺那片都快全白了。我记得以前她的头发是黑的,又黑又亮,扎起来一把都攥不住。现在薄了,白了,扎起来细细的一把。
“妈。”我说。
“嗯?”
“没什么。”
她瞪我一眼:“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
我没说话,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下走。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林小雨发的微信:“田颖,明天公司聚餐,你记得来。”
我回:“好。”
第二天晚上,公司聚餐,在一家川菜馆。人挺多的,坐了三大桌。我和林小雨坐在一起,对面是周副总。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聚餐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周副总喝酒。他不喝酒,说开车来的。有人说叫代驾,他还是不喝。有人说那唱首歌吧,他摇头,说不会唱。气氛有点尴尬,我站起来,说:“我替他喝。”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他。
我端起他的酒杯,一口干了。辣,呛得我差点咳出来,但我忍住了,放下杯子,坐下。
“田颖,你行啊!”有人鼓掌。
林小雨在旁边拽我的袖子,眼睛瞪得老大。
我低着头,吃菜。
聚餐结束,大家散了。我站在饭馆门口,等林小雨去结账。周副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不用。”
“你为什么替我喝?”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涩:“田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林小雨出来了,看见我们俩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周副总,你也等车啊?”
“嗯。”他说,“我叫了代驾。”
他的代驾来了,是一辆小电动车,折叠的,代驾师傅把电动车打开,骑上去。他上了自己的车,摇下车窗,看着我:“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林小雨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田颖,你们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她说,“你也看他的眼神不对。”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陈茂生站在我面前,身上全是血,他说,田颖,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说不好。他说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我说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他说我改,我真的改。我说你改不改跟我没关系了。
然后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能听见楼下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刷——刷——刷——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不着了。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林小雨看见了,问:“昨晚没睡好?”
“嗯。”
“想什么想得睡不着?”
我想了想,说:“想我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不是走了好多年了吗?”
“嗯。”
她看着我,没再问。
下午,周副总给我发微信:“晚上一起吃饭?”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好。”
还是那家面馆,还是牛肉面。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显得人温和了很多。他看着我,说:“你今天气色不好。”
“没睡好。”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做梦了。”
他没问做的什么梦,只是点点头,然后说:“我也经常做梦,梦见以前的事。醒了就睡不着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色,看来他没说谎。
吃完面,他说:“走走?”
“好。”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雪早就停了,路上干干净净的,只有路灯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他说:“田颖,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他停下来,看着我。我也停下来,看着他。街边有一家店还没关门,里面透出来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紧张。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不是那种随便的喜欢,是想跟你好好相处的那种喜欢。”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沉默,又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慢慢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怕。
我想了想,说:“我也挺喜欢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真的?”
“嗯。”
他站在那儿,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说:“风大,沙子进了眼。”
我没戳穿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平复下来,看着我,说:“那我们,慢慢来?”
“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上楼。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我这边。我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我上了楼,进门,开灯。站在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看见窗里的光,又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看见我,愣了一下:“田颖,你今天气色好好啊。”
“有吗?”
“有。”她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我没说话,但她看见我嘴角没压住的笑,尖叫起来:“田颖!你跟周副总——”
“别喊。”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拼命点头。
下午开会,周副总主持会议。他说话还是那样,慢慢的,不急不躁。但开会的时候,他看了我好几眼,每次看的时候,嘴角都有点弯。我也看了他几眼,每次看的时候,心跳都快一点。
开完会,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说:“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晚上还吃面?”
我把纸条收起来,点点头。
晚上,还是那家面馆。这次他没开他那辆黑色丰田,是走过来的,说车送去保养了。我们吃完面,又沿着那条街走,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说进去坐坐?
公园不大,有一个小湖,湖边有长椅。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的灯光。灯光碎碎的,一片一片,随着风动。
坐了一会儿,他说:“田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先上班。”
他点点头,然后说:“我打算在这边定居了,买了房,还在装修。”
我没说话。
他转头看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温柔,温柔得像这一湖的水。
“你一个人住吗?”我问。
“嗯,一个人。”他说,“儿子跟他妈,周末有时候接过来玩。”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出轨的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但我想告诉你。”
我等着。
“她跟我最好的朋友。”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出差回来,提前一天,开门进去,他们在床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那天晚上我住在酒店,第二天去办离婚。办完出来,天在下雨,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我想起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的样子,也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那样过来了。”他说,“半年了,慢慢好一点了。但还是会想,想为什么。想不明白。”
我看着湖面,湖面的灯碎了,风一吹,更碎了。
“我也想过。”我说,“想他为什么打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想了很多,后来不想了。不是想明白了,是不想再想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心疼,但没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他说:“回去吧,天冷了。”
我们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公园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田颖,我能牵你的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给他。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紧,是怕我走掉的紧。
我们牵着手,走回我家楼下。站在路灯下,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晚安。”
“晚安。”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不见了,才上楼。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但这次不是陈茂生,是我爸。他坐在我家门口,等我放学,看见我,就笑,露出那颗虎牙。他说,小颖,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我说什么好吃的?他说你猜。我说猜不着。他从背后拿出一个橘子,又大又黄,说,吃吧。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
我躺在那儿,想着我爸。他走的那年,我十六岁。他答应过我,等我考上大学,送我去学校。他没送到。他答应过我,等我结婚,亲手把我交出去。他没交到。他答应过我很多事,都没做到。
但我不怪他。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周副总已经在门口了,看见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们一起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悄悄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握完就松开,电梯门开了,我们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你们俩,在一起了?”
我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刘婶又去家里了,这次不是介绍对象,是说闲话。说村里有人在城里看见我了,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问是不是新找的。我妈说关你什么事。刘婶说我就是问问嘛。我妈说你问什么问,我闺女的事你少管。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把她赶出去了。”我妈说,声音里带着得意,“她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笑了。
“笑什么笑?”我妈说,“我告诉你,以后你的事,不用瞒着。谈了就谈了,没谈就没谈,村里人爱说什么说什么,管他呢。”
“我没瞒着。”
“那你是谈了?”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又炸出来:“他什么人?多大?干什么的?离过婚没?有没有孩子?”
“妈——”
“你别妈,快说。”
我一一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着还行,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再说吧,刚谈。”
“行行行,你们谈,谈好了再说。”她顿了顿,“反正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掺和。”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晚上,周副总,不对,周明远,他让我叫他名字。晚上周明远又约我吃饭,还是那家面馆。吃完出来,他说去我那儿坐坐?他的房子装修好了,刚搬进去,想让我看看。
我点点头。
他的房子在城东,一个挺新的小区,十八楼。进门是一面落地窗,窗外的夜景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屋里装修得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几件必要的家具,没什么装饰。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审美,就是按最简单的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吧。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田颖,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窗外的光里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我也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抱了一会儿,他松开,低头看着我,说:“以后,我们一起走?”
我想了想,说:“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上楼。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我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我上了楼,进门,开灯。站在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看见窗里的光,又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手机响了,他发的微信:“到家了,晚安。”
我回:“晚安。”
那天晚上,我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
我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年后。
我和周明远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结婚证。刚刚领的,热乎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都笑了。
“走吧,回家。”他说。
“嗯。”
我们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颖,领了没?”
“领了。”
“领了好,领了好。”她顿了顿,“晚上回来吃饭?我炖鱼。”
“好。”
挂了电话,我上了车。周明远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经过法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儿,有人从车上下来,那背影有点眼熟。
我没细看,车开过去了。
“看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
他笑了笑,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紧,是怕我走掉的紧。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明远。”我说。
“嗯?”
“你说,我爸要是还在,会不会高兴?”
他想了想,说:“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他闺女高兴。”他转头看我一眼,“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说:“高兴。”
他笑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就行了。”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车开上高速,往刘家庄的方向。
两个小时,到了村口。大槐树还在,树下还是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车开过来,都抬头看。车从他们身边开过,我听见其中一个说:“田家那丫头回来了。”另一个说:“带着对象呢。”
车停在我家门口。我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她那件过年才穿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下车,她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周明远叫了一声:“阿姨好。”
“好好好,进屋进屋。”
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鱼在中间,冒着热气。我妈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周明远,越看越满意:“这孩子,长得真好。”
“妈。”我提醒她。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菜吃菜。”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陈茂生出院了,听说落下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他那个新找的对象,也黄了。”我妈说,“人家看他那样,不愿意了。”
我没说话。
周明远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没看他,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我们坐在堂屋里喝茶。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走了。周明远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态度很好。
下午,我们去给我爸上坟。我妈没去,说你们俩去吧,我跟他说说话。
坟还是那个坟,墓碑还是那块墓碑,我爸的照片还是那样笑着,露着那颗虎牙。我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摆上,点上香。周明远站在我旁边,鞠了三个躬。
“爸,”我说,“我带人来看你了。他叫周明远,对我挺好的。你放心。”
周明远在旁边说:“爸,我会对田颖好的。”
我转头看他,他一脸认真,认真的样子有点傻。
站起来,我们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爸,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一点没变。
站了一会儿,我说:“走吧。”
下山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山路不太好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我。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的坟在山上,小小的,像一个小土包。
“你爸会高兴的。”他说。
“嗯。”
“我也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我知道。”我说。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继续往下走。
山下,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直直地往天上走。刘家庄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老人,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我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放学跑回家的路,想起我爸给的橘子,想起陈茂生上那辆面包车时的眼神,想起我妈蹲在水池边杀鱼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周明远时他那句“我还在原地站着”。
所有的这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过去了。像落在衣裳上的雪,拍一拍,就没了。
“走吧。”我说。
“好。”
他牵着我的手,往山下走。
《情感轨迹录》— 家奴 著。本章节 第1012章 落在衣裳上的雪 由 岁雪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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